如果把电影比作一把刀的话,那么全世界的电影导演都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磨刀匠,他们始终专心致志的打磨着自己的这柄电影之刀,以期受到艺术或商业上的肯定,只要刀模样好看、质量耐用即可,至于这柄刀呈现给观众后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并不在其考虑范围之内,只要刀好便一切都好,怎么用是观众的事;而另一类则是舞刀客,此类导演往往并不在意电影的形式——或者说形式并不是他们的终极目的,单纯的品评其作品的艺术或商业成就并不构成与导演的有效交流,在这类导演看来,电影只是借以表达他们某种社会、政治或哲学观点的手段,这柄电影之刀本身的好坏并不入此类导演的法眼,只要呈现给观众后能够砍倒他们想砍倒的东西,目的便达到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安杰伊·瓦依达显然是电影导演舞刀客中的翘楚,长久以来这位“波兰电影之王”在纯粹的所谓“电影艺术”领域内所取得的成就或许还不如基耶斯洛夫斯基、波兰斯基这些后辈来得璀璨辉煌,但他的每一部电影都能在波兰国内引发切切实实的心灵地震——看瓦依达的电影几乎就是一项全民性的波兰“国民行为”,瓦依达实质上是位波兰社会变动的吹鼓手和引路人,他的众多作品都掀起了波兰国内巨变的浪潮——《铁人》的热映就摧枯拉朽般的压垮了统一工人党的一党独裁,并把瓦文萨和团结工会送上了权力的顶峰,进而揭开了苏东巨变的序幕——从这个意义上讲,与其称瓦依达为电影艺术家,还不如称其为电影政治家(社会活动家)来得实惠。
这位82岁的老导演至今没有停止其创作的步伐,瓦依达于2007年完成并在第八十届奥斯卡评选中获得最佳外语片提名的《卡廷惨案》就是他为波兰、为全世界观众新近打磨的一柄寒光闪闪的电影之刀。
立体画
《卡廷惨案》取材于发生在1940年的真实事件,当时纳粹德国入侵波兰,但同时苏联红军也大举进入波兰领土——虽然后者并未正式宣战,但还是轻而易举的占领了波兰东部的大半江山——波军的主力都被希特勒的军队分割包围了——纳粹旋即宣布波兰西部成为受德国管辖的总督区,而苏联也闷声不响的将波兰东部划入了苏维埃的红色版图。此时最莫名其妙的显然就是波兰人了,他们谁也不知道红军的到来意味着什么。纳粹起码大张旗鼓的宣称占领了波兰,而红军既不说占领也不说不占领,而是摇身一变以“波兰解放者”的身份“亲善”起波兰人民来。
更摸不着头脑的则是波兰军官了,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在抵挡不住来自纳粹的钢铁洪流时理所当然的向东部退去——有着“解放全世界被压迫民族”理念的红军显然成为了波兰军官们的救命稻草,但是当他们看到红军坦克不由分说的开进自己国土并与纳粹军队达成心照不宣的势力瓜分后,他们也只能揣着一颗“洼凉洼凉”的心缴枪投降,做了红军的俘虏。
俘虏中约有25,700余名军官成为红军的烫手山芋,其实这些人最初还是想着能与红军并肩作战收复国土的,但斯大林没给他们机会——在关押几个月后,红军(内务部队)将这批波兰军官秘密处决于卡廷森林,然后对外宣称系纳粹所为。后来没多久苏德战争爆发,然后红军的势力又席卷东欧,成为苏联卫星国的波兰有心无胆,便跟苏联主子一起将这场谎言掩盖了几十年。
瓦依达的《卡廷惨案》便是一部力图全景、立体式的重现这一历史事件的影片,全片并没有绝对意义上的中心人物,通片看下来倒是颇似某些后现代导演“叙事不叙人”的手法。而为了尽量多角度、全方位的展现这一事件给波兰人民造成的伤害,瓦依达特意选取了数个波兰家庭为代表,每个家庭都因卡廷惨案而发生了一段故事,然后以时间线索贯穿起来(当然也有插叙、倒叙,但主干叙事线索还是基于线性时间流的)——这就很像现代西方美术中的立体派:将不同状态及不同视点所观察到的对象集中的表现于单一的作品中,从而造成了一个总体经验的效果——如果要拿一幅美术作品来表达《卡廷惨案》的观后感,毕加索那幅《格尔尼卡》显然是最合适的(尽管画作控诉的是纳粹,电影声讨的是红军,但两者的精神实质无异)。
瓦依达并没有将卡廷惨案受害人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复现在大银幕上,而是通过他们的家信将其串珠式的逐一片断串联,并在此进程中大踏步的表现了历史的演进——瓦依达也采取了字幕、纪录片等被称为“时间的印模”而在塔科夫斯基作品中经常使用的手段,重点表现了惨案发生后,波兰人民对其无奈的抗争。在武装到牙齿的苏联红军面前,那批手无寸铁的军官是孱弱的,但这种孱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事隔多年之后他们的家人、朋友、情人仍要对面对仇人强颜欢笑。所以瓦依达没有将镜头局限于受害者本身,而是把这一事件之于波兰社会的影响抽丝剥茧的剥离出来——铁幕下的波兰看似平静如水,在“社会主义大家庭”中莺歌燕舞,实则内心不断的涌出汩汩鲜血,做了几十年亲者痛、仇者快的篱下噩梦。
肉体被消灭了,但心灵并没有死亡。那些死难将士的忠魂透过他们的子孙血脉延续着——从这个意义上讲,红军大规模逮捕军官家属并集中处决的行动堪称釜底抽薪之举,看来苏维埃也是知道害怕的,所以才有了斩草除根的想法。当然,自古以来灭族之举就不可能成功(塔斯马尼亚人算是极端特例了),将士们的后代必然要求讨还公道。时间过去了,创伤依旧没有抹平,瓦依达《卡廷惨案》的绝大部分篇幅都在立体式的展现着这种平静背后的思潮翻滚——就像化学实验课上被投入钠元素的水,虽然杯盖捂得严严实实,但内里却已是翻云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