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香港中文大学的学生报纸《中大学生报》(该报每月印制一万份在校园内免费派发)刊出了一份问卷调查,内容涉及“你会不会幻想过同阿爸阿妈兄弟姐妹做爱”、“你有冇‘装’过家人冲凉、换衫、自慰、做爱”这样的“劲爆”话题,结果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香港社会各界的强烈置疑,进而爆发了一场席卷全港的情色问题大辩论——是非曲直姑且不论,这件事情之所以能在向来以“言论自由”著称的香港也引得如此轩然大波,显然是由于这些问题设置触及了人类心灵最隐秘的一处角落——乱伦。

我不是心理学家,无力对乱伦问题做出符合心理学理论的剖析(当然心理学是否是一门精密的“科学”也是个存在争议的问题),但是从电影类型学的角度来看,所谓“恐怖片”乃是完全基于观众的心理反映效果来说的,不管你的题材内容选取什么范围,只要是以引起观众产生心理恐惧为主要目的、或者说客观上达到了这个效果的影片,就都可以用“恐怖片”来称呼之。而按照最广为流传的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理论,“俄底浦斯情结”这样的心理纠结几乎是原罪式的蛰伏在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所以,有不少恐怖片拿着乱伦这个人类心灵最深处的隐秘伤疤说事,也就不足为奇了——在我看来,《美国怪谈》便是其中的代表之作。
冤鬼索命
《美国怪谈》源自美国历史上一桩载入史册的公案,时值1818年,在田纳西州红河畔名叫亚当士的小镇上,农场主人约翰·贝尔某天突然看到了在田野里有只狗状的“恶灵”,他旋即开枪射击,但是一无所获。后来贝尔的家人又接连看见了乌鸦、稻草人等一串“不详之物”,接着贝尔家的屋子里就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噪音,据说他的小女儿贝特茜还被“恶灵”拽到了半空中虐待(联想到《驱魔人》,为什么美国人总爱拿“鬼魂附体”的小女孩说事?)……结果事情越传越大发,全美的法师和术士都开始云集这个原本静谧的小镇,争相施展“驱魔”之术,但是“恶灵”没有驱走,反而是法师和术士们一个个落荒而逃。
按说乡野间有些超自然的传说本不足为奇,但是安德鲁·杰克逊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这件事在美国历史上的地位——这位未来的美国总统(第七任)当时还是位叱咤风云的将军,听到这种“假语村言”自然不肯相信,径直前往贝尔家的大宅子里去降妖除魔,结果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小镇。杰克逊总统日后有句名言:“我宁可对付一整支英国舰队,也不愿意在贝尔家哪怕只呆一晚。”
总统的金口玉言自然成了贝尔家闹鬼事件的最佳广告语,此事自此闻名全美,而杰克逊总统日后还专门组织了一个调查组旧地重游,意图找出真相,而这个调查组的报告后来也结集出版,但是对超自然的问题还是没弄出个所以然来。而事件的当事人约翰·贝尔自己则怀疑邻居凯特·巴兹是个女巫,因为之前二人曾经有过些龃龉,巴兹还曾恶语相向,诅咒过贝尔家,所以约翰认为家中的怪事都源自巴兹所为。但美国是个法制国家,凡事必须走法律路线,当约翰·贝尔向法庭起诉后,并没有证据能证明巴兹施法加害过贝尔家(毕竟那时已不是宗教裁判所一手遮天的中世纪了)。四年以后,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的约翰·贝尔辞世,法庭将这桩案件裁定为“冤鬼索命致人死亡”,这便是美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贝尔女巫事件”——美国是一个判例法国家,法庭做出的认定自然具有权威效力,而这也是唯一一桩美国官方承认的超自然灵异事件。
“贝尔女巫事件”自然成了无数艺术家创作灵感的来源,基于此事创作的文艺作品层出不穷,而作家布莱特·莫纳罕于1997年出版的《贝尔女巫:美国怪谈》则是后世关于此事件最著名的小说,2005年,加拿大导演科特尼·所罗门看中了这个题材,将之以《美国怪谈》为名搬上了大银幕。
相较于那部贬大于褒的《龙与地下城》来说,《美国怪谈》显然让所罗门导演迅速获得了业界的认可,此片的古典恐怖气息让看惯了美式B级片的恐怖片影迷们眼前一“暗”,甚至让人对狮门影业的“艺术品味”也不由得高看一眼。所罗门导演对于历史题材的确情有独钟,可能是先前《龙与地下城》的年代过于久远,不便拿捏;到了《美国怪谈》,一百多年前的历史质感便被导演轻而易举的铺陈得淋漓尽致。应当说,《美国怪谈》的影像风格与内容配合得相得益彰,整体上歌特气质浓厚,那个亚当士小镇自始至终笼罩在阴郁、幽暗的光线之中,剧中人杂糅、繁复的着装也无时无刻不透出一种“异质感”;故事发生的时节也是寒冷冬日,从而让全片都在冷冰冰的叙述语调中行进,从一开始就奠定了一个恐怖的绝佳基调。
应当说,《美国怪谈》的恐怖营造采取了循序渐进的方法,从大环境来看,神秘黑狼、老鸹嚣叫、风吹麦浪这些场景都被所罗门导演运用的恰到好处,自然的环境变化被放置在一个变异了的影片空间里,即使是稀松平常的动静也会引得观众汗毛倒竖。在结合了精心设计的声效后,这个作用益发明显(设身处地的想想狼嚎、鸦鸣和风声吧)。更为重要的是,《美国怪谈》抛弃了美式恐怖片中常见的那种硬桥硬马式的血腥砍杀,全片并没有特别突出的暴力镜头,也没有孔武有力的肌肉男,一切全在环境铺陈和情节流动中缓缓展开,这无疑是东方(日韩)恐怖片中常用的套路,但在所罗门的构制下,亦丝毫不显突兀。当然,《美国怪谈》毕竟是部美国电影,不可能对日韩式的东方美学全盘照搬,而且日韩恐怖片中太过于强调小孩、女人这些弱者的邪恶色彩,往往用挑战感官的方式来冲击观众们对于日常生活的全部经验,这却是《美国怪谈》必须避免的——看到后来我们会明白,《美国怪谈》是打着“恐怖片”旗号讲家庭伦理故事而已,所以普通的生活经验基础不能塌陷:如果贝尔家的宅子真的成了《咒冤》式的鬼魂出没的房间,那就彻底成了古装北美版的《怪谈耳袋》了,难免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