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南方人比北方人耐寒,几年前我还在北方一个小城里读书时,我的室友们就经常讶异于我竟然能在寒冷的冬夜里连棉衣也不穿就跑去通宵看碟片。现在想想,其实正是那一部部电影给了我温暖和热量。而在那些给我温暖和热量的影片之中,有许多正是来自于北方那个更加寒冷的国度。
我们这一代人并没有我们父辈对俄罗斯电影的那种特殊感情,事实上,孩提时代俄罗斯电影给我们留下的最初印象是他们那冗长的人名和缓慢的节奏,但没过多久,俄罗斯电影就用他独特的魅力俘获了我们的心。
在我看来,俄罗斯电影要么是意识形态的宣传工具,要么是艺术家们表达自我内心的手段,却从来不是什么“工业”;对俄罗斯电影从来就不能冠以“工业”的名头,俄罗斯电影人也几乎从来不把电影仅仅当成一种赚钱的工业品。这一点与好莱坞正是大相径庭,所以在俄罗斯电影里,我们看不到光彩夺目的大明星,看不到动辄拯救地球的超级英雄,甚至看不到那么多的俊男靓女,而只能看到一个个与你我无异的普通人,而正是在这一个个普通人背后,却隐藏着某种实实在在存在于人类灵魂深处的东西——我想,那可能就是人性。
早在1925年的《战舰波将金号》,在那段著名的“敖德萨阶梯”段落里,使我震惊的也决不仅仅是爱森斯坦的花哨技巧,而是那种艺术家对生命的关怀、对人类尊严的体察。《战舰波将金号》当然是官方意识形态的宣传工具,但若爱森斯坦仅仅就把这电影当成意识形态的宣传工具,那他也不会有那么多天才的创造。事实上,当我们看到冷酷的士兵们一字排开拾级而下,看到妇女那张惊恐的脸,看到滚落的婴儿车……敲击我们心灵的,不可能是什么意识形态教条,而是对生命价值的呼唤,是对一个个普通人命运的关怀。通观《战舰波将金号》全片,并没有让我记住哪一个具体的人,片中对革命领袖的形象也是轻描淡写,而那一个个普通人,那滚落的婴儿车中不知名的婴儿,却成为铭记我心间的刻骨铭心的印记。也正是由于这一点,我们才可以理直气壮的说:《战舰波将金号》是一部伟大的史诗。
苏俄时代的优秀电影,其实大都与《战舰波将金号》的情况无异:即使必须服务于官方的意识形态宣传,也丝毫无损于其对人性的弘扬。所以我们才能看到,即使是在苏联意识形态最僵化保守的六、七十年代,好电影——抑或说伟大的电影,依然层出不穷:《一年中的九天》、《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要热爱人》、《红莓》、《奇怪的女人》、《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办公室的故事》……例如在表现卫国战争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一片,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那个时代的苏联“爱国主义”宣传片,影片表现的是苏联卫国战争的故事,但影片并不有空洞的说教,也没有刻画“高、大、全”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而是着力刻画了准尉和几个普通女兵的故事,强调对普通士兵的描写与歌颂,强调通过战争中的人来揭示人们复杂的内心世界。我想,这才是影片的真实魅力所在。所以,我这样一个并未经历过二战的异国年轻人,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依然会被它所感动,依然会记得热妮娅、索妮娅、丽莎、加丽亚……这些读来仍有些绕口的俄罗斯名字。像这样描写二战中的普通人的俄罗斯影片在各个时代都有很多,像《雁南飞》、《伊万的童年》、《士兵之歌》、《星》,都是其中的代表作。这些影片的主人公同样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他们身上有着普通人一样的缺点;他们被历史的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的卷入了这场战争;他们不是英雄,但他们在战争中依然善良、朴实,历经战火硝烟的洗礼,他们身上的人性光辉愈发闪耀出耀眼的光芒。我想,这正是俄罗斯影片中所着力讴歌的人性的力量,也是他们能够打动我的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