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西渐
亚洲电影走向世界，首先要感谢威尼斯。五十多年以来，无论是东亚、西亚，还是南亚，是威尼斯让世人知道，在这些迥异于西方的文化土壤里，也生长着电影的花朵。
片名：罗生门 导演：黑泽明 国别：日本 获奖年份：1951
对世界影坛来说，在《罗生门》之前，亚洲无电影。《罗生门》的成功，才使亚洲电影登上了世界电影的大舞台。从内容上讲，本片讲述的是一个简单的犯罪故事，但是在这个犯罪故事中，每一个目击者或当事人都从自己的角度阐述事实，从而使真相不得而知。对这部电影，黑泽明曾说过，其创作意图就是描写“不加虚饰就活不下去的人的本性”，这也是一把能帮助我们理解这部电影的钥匙。沿着这个思路下去，不难发现，影片的叙事实际上是以一种纯粹到了结晶程度的方式触及了一个现代解释学的主题：一个由人参与其中的历史事件在它发生以后，它的价值、事实和意义，并不存在于完完全全如其本然的原初叙述中。它在它的叙述者的连续不断的叙述中，总是使自己的真实面目若隐若现，从而具有一种漂泊不定的开放性，而在整个这一过程中，所有的叙述者在解释学上都是不应该被谴责的。当然，一部电影的主题并不完全依赖于其创作者的创作意图，事实上，每个人都可以对其做出只属于自己的解释。从这个意义上说，一部经典电影的价值不在于它解决了什么问题，而在于它提出了什么问题。而《罗生门》的最大意义，就在于此。但值得注意的是，《罗生门》是一部在存在主义思潮影响下诞生的电影，其思想脉络的根基埋藏在西方的土壤里，与日本文化本身无法对接，所以，如果把它说成是一部欧洲艺术电影的日本版，也未尝不可。
片名：不可征服的人 导演：萨蒂亚吉特·雷伊 国别：印度 获奖年份：1957
如果你认为电影是关于人的梦想与生命的，那么请不要吝啬向雷伊致敬。本片即是雷伊的代表作，“阿普三部曲”的中第二部，三部电影共同讲述了一个贫困少年的成长故事，而本片则是他的少年部分，也是最精彩的部分。毫不夸张的说，本片是迄今为止印度电影艺术的最高峰。其独特的艺术风格，深深植根于澄明、神秘、豁达、清澈的印度文化土壤之上。比起我们常见的载歌载舞的印度商业片来说，阿普才是真正的印度人的代表：他在困难中缓缓的支撑起生命的坐标，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也没有什么曲折传奇，只是在生活的道路上坚强的跋涉而已，虽然步幅有些艰难，但却从不曾间断。这才是隐秘在印度人灵魂最深处的生命特质，仿佛一首交织着绝望与坚韧、诉说得既宿命又天真的东方田园诗。在整部电影中，我们无处不能感到一种舒缓的诗意和被这种诗意所裹挟的悲剧。影片的故事很简单，就是阿普上学、坐火车、回家、吵架、再坐火车、再上学，仅此而已。在本片中，阿普虽有几分躁动不安，然而东方文化缠绵和质朴的沁淫最终压制了他的反叛，阿普的青春就在这样一层灰土的覆盖下缓慢的逝去??但就在这一过程中，在他与母亲一次次无法真正展开的交流中，我们清晰的感受到阿普人生的每一个步点??还有血脉亲情中割不断的爱。
片名：悲情城市 导演：候孝贤 国别：中国 获奖年份：1989
本片以台湾“二·二八”事件为历史背景，讲述了一家兄弟四人在历史变迁中的不幸遭遇和艰难生活，一家人疯的疯，死的死，最后只留下几个女人含辛茹苦，抚养着呀呀学语的幼儿。影片贯穿着淡淡的思绪，但偶尔也会扬起零星的激情，但总的来说，人物之间的情感和历史无法消解的伤痛郁积在整个影像里，在历史和现实之间徘徊着悲情和伤感。一个家族的命运和衰微与历史事件紧密的扣合在一起，台湾本土人和外来人之间的矛盾、全家人和国民党之间的冲突，在平淡的故事里讲述得不动声色。人物之间所有的情感和心绪，于不经意间凋零，而在时光流转中，最后剩下的只能是无声的失语。片中的每个人物都闪耀着各自的尊严与生命力，这是一种在压抑和悲怆下自然流露的光芒，即使有些悲哀，有些怅惘，但生命的质感依旧清晰可见。特别是梁朝伟扮演的那个哑巴老四，脚踏实地，本本份份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正是中国人这种生命特质的最好写照。我们应该感谢候孝贤，他让中国人充满诗意和厚重的生活环境在影片里显得格外动人，即使是一部在平稳叙述中的悲情之作，依旧氤氲着中国传统艺术的意境。本片让中国电影第一次在世界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获得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重要的国际电影节奖项金狮奖，更是奠定了本片在电影史上不可磨灭的地位。
片名：三轮车夫 导演：陈英雄 国别：越南/法国 获奖年份：1995
影片讲述了一个越南底层家庭的故事，弟弟登三轮车载客、姐姐在市场挑水、妹妹当擦鞋童、爷爷摆地摊补车胎。然而，这份卑微的宁静却不可以安存，黑社会组织抢走了家里以一大笔钱抵押的赖以维生的三轮车，胁迫弟弟抢劫杀人，逼着姐姐卖淫。一家人的生活就这样被无情蹂躏。这是一次诗意的死亡之旅，也是一次无奈的生命归程。当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被社会变革的巨大洪流冲击时，他们就像秋风中的树叶一样孤独无助；而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一切就像一个封闭的铁屋，即使呐喊，也只是能在死亡前清醒片刻而已。当然，这并不代表现实的越南就是如此，但严酷的现实主义风格就是这样通过电影建立起来，从此，世界观众眼前的越南不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立体、触手可及的真实所在。手提摄影机、晃动镜头、阴郁的画面，这些影像手段使得每一个影片的观众都不得不信服：当晚风吹过下龙湾时，西贡的空气中不再是青木瓜的滋味，而是被现实碾压过的阵阵硝烟。陈英雄是一位智者，他从来不进行空洞的说教，而是冷冰冰的记录下事物的每一个细节，在这里，他再一次让我们体会到了摄影机的暴力。在人物的塑造上，影片更是夸张得有些执拗，但艺术的夸张也是为了更好的营造那种黑色、绝望的氛围，也许，只有在极端处境下的人们才能表现出陈英雄想要表现的那种极端状态吧。
片名：圆圈 导演：贾法·帕纳西 国别：伊朗 获奖年份：2000
生命在每一个层面都应该平等，即使是监狱里的囚犯，也有着与我们相同的人格和尊严。况且，我们还不能判定所有在监狱里的人都是“罪人”。本片就是这样一部把视角对准监狱的话题电影，所不同的是，片中的监狱里，关押的都是被社会遗弃的女人。七个女人，七段心酸的往事，人物、场景不同，悲剧命运却出奇的相似。当这个社会有不公正存在时，首先承受苦难的，永远是这些弱者。不可否认的是，影片的批判色彩直指伊朗的现实，在伊朗社会中处处都有对妇女的歧视，有些出自他们的宗教习惯??我无意在这里对神圣的宗教指手画脚，我想影片的导演和我一样都仅是把这作为一个社会问题来讨论而已??有些则是蕴藏在整个社会深处的矛盾。当那些善良无助的女人们仅仅是因为对生命质量的追求而入狱时，实际上,整个体制都充当了刽子手。在叙事上，导演选择了分段式的结构，而在结尾处又收归一线，这也映合了影片的标题。对那些不幸的女性来说，她们的命运就像一个圆圈，即使曾经走开，最终也还是会回到原点。正如本片的结尾，所有的女性又都回到了监狱里，在看守歇斯底里的点名声中，无助的她们只能选择投降，向这个吞噬了她们灵魂的黑暗体制投降，即使她们知道将永远被禁锢在这里??一切就像一个圆圈，痛苦就是原点。
片名：季风婚宴 导演：米拉·奈尔 国别：印度 获奖年份：2001
没有人能把这部电影看成一部闹剧，虽然其中不乏插科打诨之段和空洞华丽的印度歌舞。这些都是印度电影中常用的套路，并没有多少创新，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往往会让人乏味的场景却具有异乎寻常的吸引力。《季风婚宴》的叙事策略是非常好莱坞化的：一个新德里的中产家庭操办婚礼的故事，在这一过程中，家族形形色色的人都逐次登场，而隐藏在他们身后的，是各种各样的喜悦、烦恼、忧愁甚至丑闻。导演所刻意融入的音乐和歌舞既保留了印度电影的特色，又彰显了影片的勃勃生机，成为把控影片节奏的调节器。而华丽的视觉效果和鲜艳的色彩几乎充满了每一幅画面，也让整部影片的观影经验赏心悦目。在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普通故事中，导演费尽心机的捕捉到了每一丝激情与感动。但在看似轻松、活泼的故事背后，却隐匿着一个严肃而沉重的命题：在全球化趋势不断加强地的时代，在文化冲突加剧的现在，在传统习俗与现代信仰、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的交融撞击中如何寻找身份认同。其实，这也是许多亚洲国家所面临的共同问题，在许多亚洲电影里，都能找到相似的母题。但在这部影片中，一切都是那么的轻松愉快、欣欣向荣，在生活的缓缓流淌中，这些严肃的文化命题最终已经消融，新陈代谢是万事万物共通的规律，只要以人性为归依，沟通、交流，文化间的鸿沟必然被消弭。
刊载于《看电影·午夜场》2005年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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