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声明一点:这里所说的“忘记”和“省略”,主语是“我们”,也就是你、我——《看电影》的忠实拥趸们。其实下面所要提及的诸位大师在他们各自的国度、各自的时代或者各自所属的类型片领域里,都是声名显赫、响当当的代表人物,只是在我们这里,他们却被有意无意的忽视了。当然,本文绝非是居高临下的教训,对读者的水平笔者也绝对不敢小觑,没准您就能在其中发现自己熟悉的面孔。但相对于整个影迷群体来说,他们的确是被忽视了——起码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而本文的目的——套用句行话来说——叫做“抛砖引玉”。所以,看完本文,如果您对其中的一两位产生了兴趣,在厌倦了荧幕上那个烧饭的韩国厨娘和听腻了那些长得像男生的女生唱歌之后,愿意去影碟店淘几张大师们的碟子来瞧瞧,那俺这块砖,也就算砸对了脑袋。
无与伦比的电影奇才
让·维果 Jean Vigo 法国 1905~1934
代表作:《尼斯印象》 《操行〇分》 《驳船阿塔兰特号》
一生仅拍过4部影片,其中只有1部长片,其余3部为短片或中片,总长度不足200分钟,29岁就长眠于墓穴之中。如果单看上面的描述,相信你只会觉得这只是个不幸的迷恋电影的发烧友而已。好吧,让我们换种说法——“观点纪录片”的创始人、诗意现实主义的代表、法国“新浪潮电影”的启蒙者、青春叛逆题材的先驱。怎么样?快闭上你惊讶的大嘴吧,没错,他就是让·维果,一位只活了29岁的年轻人,电影史上最伟大、无与伦比的旷世奇才。
维果出生于巴黎,自婴儿时期开始就随同父母参加无政府主义者的集会,而维果的父亲因反对帝国主义战争而被控犯有“叛国罪”,入狱几天后就死在狱中,据说是“畏罪自杀”。维果非常敬爱自己的父亲,不相信父亲会“叛国”,更不相信他会“畏罪自杀”。于是,年仅12岁的维果暗下决心,长大后一定要为父亲伸冤。但在当时,维果不得不背着“叛国犯之子”的黑锅,过着艰难而动荡的生活。然而,家庭的不幸和生活的严酷磨砺了他的意志,也使他的心灵更加敏感。维果中学毕业后进入巴黎大学攻读哲学,同时对电影开始发生兴趣。毕业后的维果很快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纪录片《尼斯印象》,这部作品虽然只有短短的22分钟,却像一颗炸雷一样迅速震撼了电影圈,乃至整个上流社会。值得一提的是,《尼斯印象》的摄影师考夫曼是“电影眼睛派”的创始人维尔托夫的胞弟,他与维果配合得相得益彰,维果经常让考夫曼坐在车椅上,把伪装起来的摄影机放在腿上,毫不引人注意的完成拍摄。这部作品摈弃了惯常的无情节无演员无表演的记录片创作方法,而是带有鲜明的艺术家个人立场与观点,充满了象征和隐喻,成为“观点纪录片”的发轫之作。由于《尼斯印象》的成功,维果马上又获得了拍摄纪录片《法国游泳冠军塔里斯》的机会,通过这部作品维果积累了水下摄影的经验。很快,他于1933年又拍摄了剧情片《操行〇分》。影片讲述了一个寄宿学校里,学生们造反打倒学监的故事。由于题材的敏感和反叛,本片一直处于官方的压制下,直到1945年才获得公映的机会。事实上,这部作品成为法国“新浪潮”的启蒙作品,特吕弗的《四百下》几乎就是该片的翻版,而凭借此类题材影片蜚声海内外的詹姆斯·迪恩,也公开声称维果就是他的精神偶像。在生命的尽头,维果又拍摄了《驳船阿塔兰特号》一片,在此片中,维果成功的塑造了一个忧郁的青年的形象,在某种意义上,《驳船阿塔兰特号》可以说是维果临终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为了纪念这位生前屡遭不幸的杰出艺术家,法国电影界自1959年起设立“维果奖”,用于表彰那些具有独立思考精神和技艺超群的青年导演的作品。
向维果致敬!他用他短暂而又传奇的一生证明:如果你真的痴迷于电影,那么在29岁之前,你完全可以干点什么。
斯堪地纳维亚的冷面笑匠
阿基·考利斯马基 Aki Kaurismaki 芬兰 1957~
代表作:《列宁格勒牛仔去美国》 《没有过去的人》
斯堪地纳维亚,地球的苦寒之地,也造就了此处居民坚毅、刚强、不苟言笑的性格,在电影领域中,伯格曼就是其典型代表。看他的电影,我还真以为北欧人不会有热情似火的性格和外露、奔放的幽默感——直到我看到考利马斯基的电影。
考利斯马基早年干过邮差、洗碗工以及影评人(这一点让我深受鼓舞 ),但从上世纪80年代起,他开始投身电影事业,与哥哥共同组建了一个电影公司,开始一部又一部的推出“考利斯马基式”的电影作品,很快,这些才华横溢的作品就为考利斯马基赢得了世界范围内的声誉,考利马斯基兄弟也成为公认的“芬兰新电影运动”的引路人,哥俩的电影公司据说包办了芬兰1/5的电影产量,真可谓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尤其是2002年摄制的《没有过去的人》一片,这部影片讲述一个失忆男子的故事,为芬兰赢得了历史上第一个奥斯卡奖的提名(最佳外语片),成为考利马斯基电影事业的巅峰。
不过,考利马斯基创造的最典型的银幕形象要数“列宁格勒牛仔”,这是个摇滚乐队,成员一水的大墨镜、飞机头、火箭鞋,性格古怪,办事傻气,他们在《列宁格勒牛仔去美国》里首次登场,在本片中,他们认为自己的音乐在当地得不到认可,决定去美国发展,出发前的一个演出排练中,吉他手在寒冷的夜晚被冻死,队员们不忍心弃他而去,只有带着他的尸体经过长途的艰辛跋涉来到纽约。但遗憾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两把刷子没法唬住美国观众,只好又长途跋涉去墨西哥,希望在那里能混碗饭吃。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历经艰辛,却从不曾放弃希望与梦想,最终在墨西哥获得了成功。炙热的阳光甚至融化了冻结吉他手的冰霜,而让他死而复生!这是一部典型的黑色幽默片+公路电影的结合,淋漓尽致的展现了考利马斯基的个人风格,虽然是嘻笑怒骂,却蕴涵着发人深省的深刻哲理。在此之后,考利马斯基又以他们为主角拍摄了《列宁格勒牛仔遇见摩西》,同样大受好评。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本是虚拟的乐队在2000年已经走下了银幕,并且是和俄罗斯红军合唱团合作,在赫尔辛基举办了一场演唱会,据说有多达70,000人入场。不知那位有心人何时能把这只乐队介绍到国内来办场演唱会,我估计效果跟“超X女声”有的一拚,起码在唱功上不输给她们,不信,有电影为证。
民族史诗片的拓荒者
史东山 中国 1902~1955
代表作:《八千里路云和月》 《新闺怨》 《新儿女英雄传》
今年是中国电影诞生百年,各方面的报道长篇累牍,连威尼斯电影节也十分给面子的搞了个纪念活动,中国电影——特别是中国老电影——一时间好不风光。阮玲玉、周旋、蝴蝶,《渔光曲》《马路天使》《小城之春》也都成了影迷们耳熟能详的名字,而有一个人,却似乎被大众在不经意间淡忘了,他,就是史东山。
史东山出生于浙江海宁,自幼家贫,自学成材。他在上海影戏公司担任美工师、演员、编导多年,逐渐成为精通电影界各项业务的多面手。22岁时崭露头角,导演《杨花恨》成功,次年执导《柳絮》挽救了颇临破产的影戏公司。1930年,史东山加盟联华影业公司,成为左翼电影开拓者之一。抗战爆发,史东山参加周恩来领导的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并负责中国电影制片厂的创建工作。他编导了许多抗战题材的电影,坚持抗战到底的信念。在陪都重庆,史东山还通过话剧还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戏剧体系引进中国。抗日战争胜利以后,史东山又在上海拍摄了《八千里路云和月》。这部故事片有着明确的书写历史的“史传”意识,它通过一种经纬交织的艺术结构与叙述方式,构成了一幅描述抗日战争的连续而又真实、生动的历史画面,该片带有鲜明的风格特征,在史、思、诗三者的结合上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此后,史东山又创作了引起巨大反响的影片《新闺怨》。此片在上海地区仅两个月便放映410场,舆论界还围绕此片展开了一场关于妇女问题的规模空前的大讨论。
建国后,史东山热情投身新中国的电影事业,他编导的《新儿女英雄传》还获得了第六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的导演奖。然而,越来越严酷的政治气氛却让史东山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那时候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已成为大方向。可是,史东山主张对此应给予“发展”和“扩大”的理解,认为文艺表现中国革命的四大动力(工人、农民、民族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就是文艺方向。显然,史东山这种看法当时是被教条主义者认为大逆不道的。他遭到猛烈抨击,成为新中国文艺界最早一个“异类”。
1955年2月23日,在政治高压中不堪重负的史东山突然自杀,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终于意识到:那意味着中国电影史上一个时代的结束。
魔幻光影的指挥家
沃依采克·哈斯 Wojciech Has 波兰 1925~2000
代表作:《萨拉戈萨手稿》
如果你留意一下波兰电影史,你就会发现在那些不同时代的波兰电影大师中,有这一条清晰的传承线索:沃依采克·哈斯-瓦依达·赞努西/基耶斯洛夫斯基-波兰斯基,后者往往是前者的副导演或助手,长久以来,波兰电影的精髓几乎就是以这样一种手把手的方式在传承着,而这条线索的顶端,就属于沃依采克·哈斯。
坦率的说,哈斯并不属于那种才华横溢的大家,他在电影教育方面的成果显然要比他的创作成果显赫得多。虽然他也拍过《法典》、《公用的房间》、《被爱的艺术》等几部颇具批判精神的佳作,但总的来说,能为他在电影史上留下一席之地的作品,还是那部《萨拉戈萨的手稿》。这是一部充满魔幻色彩和奇思妙想的惊世之作,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它还被大洋彼岸的马丁·斯科塞斯和弗朗西斯·科波拉们视为电影创作的典范。

提到《萨拉戈萨的手稿》,就不得不提及另一位波兰奇人:杨·博托奇。博托奇生活于18世纪下半叶,身份极为复杂:他出身贵族,官居险要;既是科学家、探险家,也是神秘主义术士、通灵预言者。博托奇游历遍及世界各地,他甚至在明末清初时来过中国。而《萨拉戈萨手稿》就是他留下的一部奇书,哈斯原封不动的把它搬上了银幕。影片讲述拿破仑战争时期,一位军官在萨拉戈萨发现了其先祖留下的一本日记手稿,其中纪录了他在穿越西班牙时遇到的一系列神秘事件。整个故事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间任意穿梭,无疑是个很难处理的题材,而哈斯通过巧妙的蒙太奇剪接,既没有失掉原著的味道,又在电影中保持了一条清晰的叙事线索,其导演技巧绝对称得上炉火纯青。而本片的简约主义配乐也是开风气之先河,恰到好处的烘托出了那种颤栗、紧张的气氛,成为许多后来者——特别是恐怖片——效仿的对象。
好莱坞祖师爷
爱德温·波特 Edwin S. Porter 美国 1869~1941

代表作:《火车大劫案》
凭借一部电影在电影史上青史留名并不罕见,然而仅凭一部10分钟的影片就奠定了自己在电影史上的崇高地位,波特是独一个。长期以来,谈及早期的电影大师,我们总是言必称卢米埃尔、梅里爱、格里菲斯和爱森斯坦这些人,而提到美国,似乎就是格里菲斯独享天下了,好像格里菲斯一个人酒托起了美国的早期电影业。世界电影史上也有种说法:电影作为成熟的艺术形式,自格里菲斯始。不错,格里菲斯使得场景取代了镜头成为电影的基本结构,格里菲斯开创了平行蒙太奇的使用方法,格里菲斯还奠定了“最后一分钟”这一基本的商业电影叙事模式。然而,在谈论这一切的时候,我们似乎忘了还有部《火车大劫案》。
影片从一间电报收发室中展开,透过窗户可见一列火车正驶过。一群歹徒进入电报室将电报员绑起来,抢劫财物后离去。电报员的女儿见状,立刻报警。跟着歹徒骑马抢劫列车,警方则自后追赶歹徒。双方在小丛林中展开大火并,最后以一个歹徒持枪指向观众的特写镜头结束全片。全片虽然一共只有10分钟,却创下不少空前的纪录。首先,它是一部运用不同场景画面,连接成一个有着叙事结构的电影,这样的电影叙事形态,可以说在这部电影的问世时,才真的被很成功地运用出来;而在剪接技巧上,它第一次导入了跳接、平行剪接这些电影时空的理念;此外,为了抓住逃跑的劫犯的那个画面,镜头跟着匪徒跑走的方向移动,也是电影史上的一项创新;而为了表现出蒸汽火车司炉被杀后遭丢弃的情节,第一次有假人道具出现在电影里。这部短片实际上是以当时美国的一件社会新闻为题材而拍摄的,从题材上来说,它也是西部片的奠基者。而更重要的是,本片一环扣一环的紧张剧情、让人喘不过气的节奏,实际上奠定了此后好莱坞电影工业的制片基础。当格里菲斯后来因为《党同伐异》这样的“艺术大片”梦想而陷入穷困潦倒时,制片人们愈发体会到《火车大劫案》的精妙。像《火车大劫案》那样抓住观众的眼球,而不是空谈什么“艺术”,这才是好莱坞的精髓。
平静而又狂乱的电影诗人
德里克·贾曼 Derek Jarman 英国 1942~1994
代表作:《卡拉瓦乔》 《蓝》
德里克·贾曼,画家、诗人,电影导演,独立制片人,同性恋权利活动家,向来坦率直言,极有艺术情趣和创造力,又独立于世,桀骜不逊。他一生为同性恋者寻求正义和公理,成为先锋艺术家们和同性恋者们的偶像、精神支柱和行动楷模,却也因此成为英国这个传统保守国度中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贾曼从小在印度和意大利的空军基地长大。他与身为皇家空军军官的父亲一直不和,而母亲早染癌症,全赖贾曼和妹妹照顾。直到贾曼大学毕业开始绘画创作之后,家境才逐渐好转起来。贾曼的电影创作自《塞巴斯蒂安》始,随后他又拍摄了《庆典》和《暴风雨》,接着,贾曼花了七年时间完成他的名作《卡拉瓦乔》。卡拉瓦乔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的最重要的一位画家,他粗犷、好斗,总是在寻找计划或是伤害自己,或是伤害他人。他爱女人,更爱男人,最爱的还是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剑,他作画不守传统路数,许多后代人受他的影响,却也有人认为他破坏了绘画艺术。从这位自我陶醉、满身不服从、充满勇气和破坏性的卡拉瓦乔身上,贾曼仿佛看到了自己。《卡拉瓦乔》是他最珍爱的题材。于是,他在伦敦一间大仓库中重构了文艺复兴后的罗马,卡拉瓦乔的画室和他的一幅幅画面都被贾曼成功的复现在大银幕上。这部影片给贾曼带来了巨大的声誉,也引发了极大的争议。正是在这部影片后,贾曼被检查出HIV呈阳性。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电影,此后他又拍摄了《最后的英格兰》、《战地挽歌》、《花园》、《爱德华二世》、《维特根斯坦》等片,而在他去世前不久拍摄的《蓝》,更成为电影史上一部极端之作。全片76分钟,没有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无边的蓝色。而背景声是医院的嘈杂声、海浪声和贾曼的陈述声。《蓝》是贾曼去医院治病的经过,描述了他与艾滋病共存的最后岁月,是不同寻常的对病情的艺术性解释。拍摄这部电影时,贾曼几乎已完全失明,他自知,这将是他的最后一部电影。这也是他在艺术上的最后一次创新,他拒绝表现物象、景致和人体,把电影的形式推到极致。蓝色,是裹尸布的颜色,是沉没、受难的颜色,却也是天空、大海和飞燕草的颜色。
在这一片宇宙的蓝色里,贾曼留下了他的遗言:“我活在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