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不少所谓搞“电影艺术研究”的学者们又开始对恐怖片指指划划了,可能也是因为最近国内电影市场上恐怖片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高潮吧,但是学者们分析、总结起恐怖片走红的深层原因时,总是说什么“恐惧的根源其实就来自恐惧本身”云云。这话挺能忽悠人的,初听起来颇有道理,显得挺高深莫测,但仔细想想其实什么也没说。恐惧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在下才疏学浅,自然不可能做出周延的解释,不过想来人无非就是身(生理)、心(心理)两部分组成,所谓“恐惧”自然是指心理上的一种状态,既然是心理状态,那其原因从生理上寻找应当是最贴切的了吧。
其实不止是我这么想,西方大哲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一书中曾明确指出:“人的身体是人的灵魂的最好的图画。”借用这句话,人的身体十有八九也是人内心恐惧最直接的根源。社会学家约翰·奥尼尔区分出了五种不同的身体:世界身体、社会身体、政治身体、 消费身体和医学身体。仅当身体被视为生理学、解剖学的对象时,它才是肉体。因此,肉体只是身体的一个层面,一个基础的层面。同时,身体是一个悖论。一方面它是被自然、社会与文化构成的。人类的身体形象、身体经验和身体知识都受制于具体的活的环境和文化形态,因此,身体有一部历史,而非一成不变。身体也构成了世界的原型,人类从远古时代起便以自己的身体为原型去构想宇宙的形态、社会的形态乃至精神的形态,世界各民族的创世神话 都说明了这个问题。
所以,从这个角度上看,恐怖片中的恐怖元素,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要归结到“身体”这个最基本的灵魂承载体上来的,而往往强调这一因素的恐怖片也会在恐怖、骇人的气氛上显得相当突出。当人的身体——人形——在此类恐怖片中登场之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高潮亦随之来临。
噬
子曾经曰过:“食、色,性也。”吃和性,是连一本正经的孔老夫子也承认的最基本的人性,而且在排序上吃还在前面。的确,饱暖思那啥,吃饱喝足了才能有精力涉及到繁衍生息之事。因而吃其实是支撑身体的基础,一般来说,“吃”的主体都是身体,“吃”的客体也是相对于身体而言的客体——食物。但是,某些恐怖片就不会这么安排情节,为了营造恐怖的氛围,编导们往往会坚持“吃”这个动作(或曰状态),但把主体和客体的关系掉了个个——简单点说,就是“吃人”(神怪片里出现的食人妖不在此列,因为其主体已非人类)。
当然,吃人绝对是违背现有的伦理道德秩序的(估计在远古时代问题不大),不过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这样的题材很敏感,操作得不好很容易沦为恶俗之作(譬如《人头豆腐汤》那样的三级片),但处理得好也同样可以保有上佳的艺术水准。不过在影史上最早出现的此类题材影片却是一批现代主义先锋片,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帕索里尼于1963年拍摄的《软乳酪》(剧中情节以吃软乳酪为主,但也出现了吃人肉的情节)和法拉尔多摄制于1973年的无政府主义代表作《哲姆洛克》(片中的主人公们最后抓了个警察烤着吃了),从类型片的意义上来讲,这些影片还不能算作是纯粹的恐怖片,但是,涉及到吞噬人体的情节,还是在影院里骇倒了一大批观众。其实,也有不少观众是把这样的影片当作恐怖片去欣赏的。

1991年,一部名为《沉默的羔羊》的犯罪片被搬上了美国银幕,毫不夸张的说,迄今为止也没有第二部影片在此一领域中取得的成功超越了本片。《沉默的羔羊》在许多影迷的心目中都是与汉尼拔博士划等号的,安东尼·霍普金斯塑造的这个角色几乎征服了全世界。其实从这个角色的命名上来看,就包涵着噬人的意思:在英语中,“汉尼拔”(Hannibal)的发音与“食人者”(Cannibal)极为相似。而在主题上,《沉默的羔羊》真正把身体、吃和人性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因素紧密结合在了一起,并且伸向了人们内心最隐秘的深处。剧中的汉尼拔博士本来就是一个心理学家,他最大的危险并不是来自孔武有力的肢体,而是其能够洞悉他人内心的心理操控能力。在汉尼拔的眼里,任何人的内心都是一台亟待修补的机器,如果细心探究,你总能找到可资利用的弱点。汉尼拔本人对这个技巧相当娴熟,以至于狱方禁止任何人与他有过长时间的交谈,以防被其操控心智。不过女探员史达琳遇到了很棘手的案件,被迫只身前往请求汉尼拔的帮助,而汉尼拔也通过细致的心理分析很快便厘清了案情(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案中案也是拿身体说事的,那位变态连环杀手杀死女性只是为了剥取她们的人皮织成一件外衣,从而改变自己的身体)。而汉尼拔本人的越狱计划更为出人意料:他咬死(或者说吞噬)了警卫,把他的脸皮铺在自己脸上混出了监禁处,然后在转移监狱时成功逃脱。汉尼拔冷酷无情的利用他人的内心,同时也利用他人的身体。当然,霍普金斯出神入化的表演功不可没——当他隔着笼子啃噬那位可怜警卫的鼻子时,我的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沉默的羔羊》的成功刺激了其续集《汉尼拔》和《红龙》的推出。这两部影片同样延续了噬人博士的最常用招数。特别是在《汉尼拔》中,汉尼拔博士以心理医生的身份为一位脸部畸形的大富翁提供心理辅导,而他的建议居然是让那位富翁把自己的脸割下来喂猪,而那位富翁居然也照做了;到了影片的最后,汉尼拔更是把FBI的小伙子头骨盖打开,拿他的脑汁直接给煮了吃……凭心而论,这两部续作比起《沉默的羔羊》来还是要稍逊一筹,而且在对汉尼拔心理的剖析上也没有太大的进步。虽然好莱坞再接再厉的推出了《少年汉尼拔》来试图解释这个问题,但显然家人被杀然后与异国婶婶的不伦之恋这样的桥段太缺乏说服力,从我个人的欣赏品味来看,汉尼拔死了。

不过这种题材的电影并非只有好莱坞能拍,捷克导演史云梅耶的《树婴》同样也为我们呈现出了一个关于噬人的恐怖寓言。影片讲述住在公寓里的卡尔夫妇双方都患有不孕症,而夫妻俩又对孩子朝思暮想。一天卡尔在院子里挖出了一个具有人形的树根,便回家和妻子一起当作婴儿抚养。可是没有想到树婴居然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并且开始吞噬周围的世界:一开始树婴只是吃普通的食物,但很快就将范围扩大到各种垃圾,最后便开始吃人。当然,跟汉尼拔博士比起来,树婴并不是普通的人类,严格的说,这是一个怪物。但是这个怪物是被人类(卡尔夫妇)带入人类社会,并且被人们当成正常人来豢养着的——树婴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获得人类生命的,所以,树婴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畸形人,与神魔妖之类的非人类社会形象还是大相径庭的。在树婴身上,“吃”的状态要比汉尼拔体现得更直接、本质得多,树婴不懂什么高深的心理学知识,只是出自本能的要吃,而且是来者不拒。如果说,汉尼拔表现的是现代科技文明包裹下的人性异化的话,那树婴就是在拷问人性的本原意义。而且《树婴》的故事是通过一个小女孩的视角展开的,给人以一种偷窥的隐秘快感。因此,虽然《树婴》的场景没有汉尼拔系列那么血腥、直接(多用黑屏镜头),但其黑色恐怖气氛反而要更胜一筹。据说,《树婴》是根据捷克的民间传说所改编,看来,噬人的母题在民间文化中早已有之了。
值得一提的是,以噬人为题材的电影在欧洲一直传承着帕索里尼和法拉尔多们的传统,例如格林纳威拍摄于1989年的《厨师、大盗、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最后的结局便是厨师们列队而出,抬给男主角最后的大餐——精心烹煮过的情人的尸体;而法国导演马克·卡罗拍摄于1991年的作品《黑店狂想曲》更是将整个故事背景设置在了因经济萧条而以吃人肉维生的人肉商店中,虽然有不少人把《黑店狂想曲》称作“后现代轻喜剧”,不过我却宁愿将其看作是恐怖片。不信,仔细回味一下吃人肉的情节,难道没有脊背发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