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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噬人情节是来自于对身体的本能恐惧的话,那么还有一种恐惧则是来自对于身体的变化的惶恐。这种惶恐有的是正常的生理变化,有的是疾病,有的甚至是某种不知名的变异。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这种惶恐常常是与性有关的。当然,反映在电影里有些隐秘晦涩有些则直白露骨。
最著名的例子应当是那部大名鼎鼎的《魔女嘉丽》,布赖恩·德·帕尔玛和斯蒂芬·金在1976年的这次碰撞火花四射,在影史上为我们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时至今日,还有不少人在怀念这场三十多年前的惊吓,并被众多的后来者尊为时下流行的青春恐怖片的始祖。不过在我看来,《魔女嘉丽》中所蕴含的深层次心理原因还是基于对身体变化的恐惧。片中的主人公嘉丽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不过她的母亲是个疯狂的宗教狂人,嘉丽对母亲有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另一方面,嘉丽身上还蕴藏着奇妙的超能力——可以用意识移动物体。嘉丽的举止与别人相比常常显得有些古怪,因而在学校里会受人欺负。在第一次例假来潮时,嘉丽显得惶恐不知所措,因而遭到女生们的嘲笑和捉弄,回家后却受到母亲的恶语相向。而嘉丽的母亲年轻时和其丈夫对基督教非常虔诚,以至到了不对性有渴求,可丈夫在一次醉酒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玷污了她,于是母亲生下了嘉丽,她觉得这是上帝对她的惩罚。这次母亲在把刚在舞会上受到心理创伤的嘉丽揽在怀中之际企图用刀将嘉丽杀死,被捅了一刀的嘉丽因为无意间的愤怒激发了她的超能力,反而杀死了母亲(母亲被钉死在墙上的模样令人联想起受难的耶稣形象)。同时,这也激起了嘉丽的杀戮欲望,她开始了疯狂的报复,用超能力血洗校园……片中最著名的镜头就是同学在舞会上用猪血把嘉丽浇了个透心凉,浑身血淋淋的嘉丽惊惶失措的尖叫声顷刻间充斥整个舞池。本来就是因为对经血的无知导致的恐惧,此时却全身是血,显然此时的猪血显然正是对经血的绝妙隐喻。当然《魔女嘉丽》所制造的恐惧有宗教上的原因,但其实也可以解释为是少女对身体变化的不解所招致。归根结底,就是对身体变化的不能适应。从这样的情节中我们也不难看出,日后大红大紫的《寂静岭》其实在很多地方都模仿了本片,看来Konami公司也是斯蒂芬·金的好学生之一。

如果说《魔女嘉丽》的剧情带有过于诡异的超自然气息的话,那么《德州电锯杀人狂》就是硬桥硬马的美式恐怖片经典了。《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故事改编自真实的连环杀手的案件,讲述了一个挥舞着电锯肢解活人的恐怖杀人狂魔的故事。此片于1974年甫一推出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此后在1986、1990、1994和2006(前传)年先后拍摄过四部续集,而且在2003年还有一部翻拍之作。虽不能说都是狗尾续貂,但在影响上后来者显然都无法与1974年的经典之作相提并论。细心的观众可能都不难发现,《沉默的羔羊》中那个缝制女人人皮的罪犯的灵感就是来自于本片。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德州电锯杀人狂——那个总是浑身血臭味的托马斯——的犯罪动机就是来自于他对人类身体的某种变态仇视(迷恋?),可惜片中对托马斯的心理动机并没有做深入的挖掘(这也是本片与《沉默的羔羊》最根本的差距之所在),直到2006年的前传中编导们才试图解释这个问题。前传将托马斯描述为一个出生在屠宰场的孩子,他的整个家庭都是带有严重恋尸癖情节的,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小托马斯难免受到变态的心理影响。而且托马斯天生畸形,脸孔丑陋,他的亲人因此以缝制别人的脸皮来弥补托马斯的缺陷。在我看来,相对于《少年汉尼拔》而言,《德州电锯杀人狂前传》对主人公的心路阐释显然要合理得多(当然,《德州电锯杀人狂前传》中的心理阐释显然是不彻底的,片中对于托马斯家族的心理变态原因就没有交待,看来本片还有拍摄前前传的潜力)。而由此我们也不难看出,《德州电锯杀人狂》中的恐惧情结其实就是来自于对身体变异的不能接受——托马斯的怪脸不过就是身体的某种变异而已,从本质上来说,这与《魔女嘉丽》是一致的,只不过《魔女嘉丽》是将正常的生理改变神秘化而《德州电锯杀人狂》是将本就非正常的生理改变更进一步的推向极端。

类似的情节在亚洲电影中也可以找到,譬如那部在Cult迷中口耳相传的《下水道人鱼》。本片是“豚鼠”系列中的一部,不过在我看来也是最出色的一部。片中描述了一位画家在下水道中救出了一条美人鱼,画家发现美人鱼受伤了,便把她带回家养伤。美人鱼此时要求画家为她画一幅肖像,画家于是领命开始作画。但美人鱼身上此时开始不断的出现脓包,而且涌出绿色的粘稠液体;随后美人鱼身上的脓包破裂,又爬出许多蛆虫;最后更是肠子、肚子流一地,连眼珠也流了出来。这时美人鱼恳求画家结束她的生命,画家便将其腹部破开,此时才发现美人鱼腹中还有一个已成人形的胎儿……有不少人将此片的主题归结为环保,当然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但我却认为此片中对美人鱼身体变化的不厌其烦的细致描绘完全符合“人形恐惧”这个概念,也就是说,《下水道人鱼》中的恐怖,完全来自于这种对人体改变的不适应。虽然片中使用了美人鱼这个形象,但其实这就是对女人形象的浪漫化想象(当然,反其意用之的效果也更加明显),而且片中美人鱼最后留下了一个人形胎儿,我想这也正是导演在向我们暗示:正在腐烂的,正是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的身体,还有什么比在我们自己身体上发生着令人作呕而且不可逆的改变更恐怖的呢?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要把《下水道人鱼》理解成对疾病的恐惧隐喻,也是完全可以说得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