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年华老去。

      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我们的身体也在悄然的发生着变化。一方面我们的身体里摄入着越来越多的生物化学制品，另一方面我们也越来越多的接受着来自于外界对身体的硬性改变（外科手术和各种机械制品的运用）。一般来说，这些改变会让我们的身体更符合我们的需要，但另一方面，有时候我们根本没做好接受这种改变的心里准备，所以，它也增加了我们对自己身体的疑问。

      这种疑问在1984年詹姆斯·卡梅隆的《终结者》中得到了一次淋漓尽致的发挥。本片中的主角正是由现任加州州长所扮演的机器人——在这部电影中，州长浑身腱子肉，给无数影迷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虽然是位机器人，但州长的外型其实与人类无异。在第一集中，这部T-800（片中的机器人型号）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反派，从头到尾都把抵抗领袖的父母追得满世界乱跑。而且T-800的对手就是一位人类——来自未来世界的人类，因而当影片最后T-800露出骷髅一般的机械架构时，令整个影片的气氛空前窒息起来——须知此时的恐怖气氛太半是由T-800的人形躯壳所引发的。而到了《终结者2》中，T-800摇身一变，反而成了正面角色，而州长在第2集中也有着更好的发挥。在这一集中，影片的大反派变成了另一个来自未来世界的液体金属人T-1000，T-800大战T-1000，最后的实质其实就是两个男人的决斗（这一点跟《无间道》里梁朝伟与刘德华在天台上互相拿枪指着的情节如出一辙）。这两个男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其身体的变化——T-800是结合了机械金属的类人体，T-1000则是彻底的金属化了。很显然，卡梅隆正是以这样的设置来表达他对工业文明的反思。当然，《终结者》是部标准的科幻片，但片中关于末世的思考却给人以强烈的心灵震撼。再加上半拉血糊脸、骷髅骨架外露的人物造型（T-800），不说这是部纯粹的恐怖片，但起码可以称其为“科幻恐怖片”吧。不过《终结者3》完全摒弃了前两集的特点，除了女机器人TX性能更高级点，已经找不出卡梅隆当年的风采了。

      相对于《终结者》系列中眼花缭乱的特效和科幻色彩，冢本晋也的两部《铁男》则更加集中于剧中的恐怖气息。《铁男1》讲述了一个男人的身体与金属相结合的诡异故事，这个男人变成了半机械半人的怪物，成为了“铁男”。铁男一直在与同样变成半金属怪物的女人做着殊死搏斗；同时铁男的女朋友也发生了金属化的变异，于是，铁男跟女友在爱恨之间纠缠。最终，铁男体内的“金属幽灵”迸发了出来，正是由于它的作祟，才一手导演了铁男的故事。《铁男2》的故事基本上就是对前一个故事的承接，不过这一部更加直接的设计了人与机器的结合，一开始影片就在后工业的时代背景下展开：此时的东京，所有的人都已经与机器紧密融合在了一起。冢本抛弃了“金属幽灵”这样还有些超自然的因素，赤裸裸的把矛头对准了人类本身。《铁男2》中讲述一个黑社会似的组织找到了一个三口之家作为实验身体机械化的标本，但是在家人被掳的强烈刺激下，男子开始了变身：先是右手爆成武器，后来胸腔也伸出了几根火力强大的枪管，最后男子更是把所有的人都镕铸到了自己身上，从而变成了一个庞然高矗的钢管废铁铸成的工业文明塑像般的攻击单位。冢本在这一集中沿袭了上一集的恐怖暴力镜头：轰去一半的头、满布枪孔的身体、如喷泉飞溅的血浆……不过可能是由于预算充足的关系，《铁男2》中的这些恐怖镜头做得过于精细，反而失去了第一集的粗糙感，在恐怖程度上反倒打了几分折扣。当然，两部《铁男》的寓意是一脉相承的，冢本将批判的对象直接对准了我们的身体，在工业文明下被异化的身体，往往会变成最令我们感到恐怖的对象。很显然，与我们关系最亲近的身体也是我们最不了解的事物之一，我们常说要对未知之物保有敬畏之心，这一点对我们自己的身体而言毫无疑问也是适用的。另一方面，我们也要警惕工业文明对我们身体的侵蚀：义肢、假牙、心脏起搏器这些东西当然对有所需要的身体起到了极重要的改善、保护作用，但硅胶、塑料之类的滥用却也在不经意间异化了我们的身体。我们需要工业文明给我们带来的正面效应，但我们往往会滥用这种效应，从而忽略了其致命的副作用。我想，这也正是《铁男》的主旨之所在吧 。

      除了机械以外，身体的异化还常常基于生化上的改变而发生。譬如根据游戏所改编的《生化危机》，就是讲述由于生化感染而导致的人形怪物的出现所带来的灾难。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对身体的改造发展到极端就是创造新的生命或者使死者复活。前者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号称“世界上第一本恐怖小说”的《弗兰肯斯坦》以及由其改编的若干部电影（我个人比较中意1994年由罗伯特·德·尼罗主演的那个版本），而后者的代表则可以举出斯图尔特·高登拍摄于1985年的《活跳尸》和彼得·杰克逊在成名前所导演的那部Cult味十足的《群尸玩过界》为例，不过这样的影片在我看来已经不是单单对“身体”的恐惧，而是上升到了对整体“生命”的恐惧，应当说已经超越了“人形恐惧”的范畴，可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形恐惧”吧。当然，从这个意义上讲，由乔治·罗梅罗所奠基的僵尸电影也可以算在我们所讨论的范畴之内，只是由于“僵尸定律”过于夺人眼球，影迷们往往把僵尸电影作为一种单独的电影类型划分出来。

 

      Necrophilia翻译成中文就是“恋尸癖”，是指通过奸尸获得性满足的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恋尸癖属于性变态的范围，但同时也是一种人格特质，具有这种特质的人常常被无生命的事物所吸引，经常梦见凶杀、鲜血、骷髅，喜欢谈论疾病、埋葬、死亡等。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无生命的东西，本质上更接近于一种“永恒”的东西，在逝者如斯的时光中，无生命的东西，反而成了一种“永恒存在”的象征，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恋尸癖们沉迷于此种氛围，反而忘却了忧愁。必须指出的是，本文中所提到的“人形恐惧”——对于身体的迷恋以及由此所生发出来的恐惧绝非恋尸癖。相对于恋尸癖而言，“人形恐惧”的心理基础是一种具有普遍性的现象，并不是特定的心理学术语，所以，像《困惑的浪漫》、《富江》这样的影片不在此文的讨论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