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上海。抗日战争的烽火已经燃遍了整个中国,这里的租界区却因为日本对欧美的忌惮而尚得偏安一隅,平日里熙熙攘攘的电影院门口依然人头攒动。这天,有一部号称“中国影坛第一部紧张刺激非常恐怖作”的电影上映了,“阴气森森”、“汗毛凛凛”等语汇充斥着影片的说明书。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又是新华影业公司老板张善琨的广告噱头,但还是忍不住去影院门口一探究竟——这一探不要紧,就闹出了人命:在闹市区的新世界与国际饭店间,悬挂了该片一幅八层楼高的巨型海报。海报画面上男女主人公互相手拉着手,四目圆睁,画面下方则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弯腰驼背手持蜡烛,更恐怖的是,没过多久海报的下角就裂开了,当风吹来时,持烛的老人前后摇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据说当时有位路过的女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一说是一对母子)——这消息是真是假无从查证,但坊间的传言早已沸反盈天,当然,这也让张善琨再次节省了大笔的宣传经费(从这个事件上看,张善琨堪称邓建国、宋祖德们的祖师爷)。此片未映上红。甫一上映,更是场场爆满,成为年度最卖座国产片,创下了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个奇迹。

这部电影就是华语恐怖电影的开山之作——《夜半歌声》。
上海圆梦
提起《夜半歌声》,导演马徐维邦的名字自然不可忽略,这位在《百家姓》里都查不到姓氏的导演出身寒微,原姓徐,后来入赘马家——在当时的人看来,入赘女婿的地位是很低的,甚至连姓氏都要随妻姓更改,但是徐维邦不愿意彻底舍弃本名,遂改姓马徐——谁又曾想数十年后这个名字竟然会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是从马徐维邦回到上海的那一刻开始书写的,其实他十八岁时就已经考入上海美专,在上海滩生活、学习了三年,不过由于父母双亡,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了马徐维邦的肩上,自上海美专毕业后他便受聘去了浙江美专教书,此时,他已经改姓“马徐”。
浙江美专所在的杭州离上海不远,当时一些最新的好莱坞电影总能在这里及时上演,而不安心绘画的马徐维邦也成了杭州影院里的常客——当时,这些地方主要是杭州基督教青年会、杭州大世界游艺场、杭州西湖舞台等地。显然,那个光怪陆离的银幕世界在马徐维邦眼里要比单纯的架上绘画有魅力得多,马徐维邦很快在这些地方流连忘返。由于专业使然,马徐维邦首先注意到了大银幕上那些诡异奇绝的化妆术,他不仅对每一个有创意的电影化妆造型暗自揣摩,更是亲身实践,回到家里拿自己当模特直接开练了。这一练不打紧,马徐维邦陡然发现自己对电影的热情已经不可遏制了——1924年,马徐维邦索性直接写信给明星影片公司毛遂自荐,由于他出众的美术功底,没多久便收到回复,同意他在明星影片公司担任美工。
这一年,马徐维邦二十岁,重返上海滩的他,已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为生活所迫、懵懵懂懂的毛头小伙,虽然姓氏已改,但此时马徐维邦心中的信念却无比的坚定——为了一圆那个魂牵梦寄的电影梦。
马徐维邦的电影梦于《诱婚》得以实现,在这部摄于1924年的电影中,马徐维邦担任了主要角色,而且他的表演也得到了制片方的一致首肯。接下来,他又在《最后之良心》、《冯大少爷》和《新人的家庭》这三部影片中担任了绘图置景的职务(这三部影片全都拍摄于1925年),显然他干得很不错,这也使得制片方开始注意到他的电影天才,有意将他栽培成一个电影的多面手,使得他表演、美工两不误。接下来在《上海一妇人》一片中,马徐维邦又将一个遭遇车祸后跛足行走的凄苦乡下男子的角色演绎得惟妙惟肖,引得无数观众为之潸然类下,一时名动上海滩。没多久,已小有名气的马徐维邦便被郎华公司挖了墙角,并在这里第一次获得了导演的机会——他执导了一部名为《情场怪人》的影片。在这部影片里,马徐维邦开始大刀阔斧的实践自己在影院观摩时就开始体会的化妆技巧,他为剧中人老仆刘安精心打造了一个怪人的造型,但囿于技术条件的限制,人物面目虽然狰狞,但缺乏灵动的生命气息,因而没达到预期的效果。但马徐维邦并不为之气馁,在后来自己开办天马公司后,又执导了《空谷猿声》一片,这部影片中同样出现了一个“怪人”的角色。不过马徐维邦不善经营,天马公司很快关门大吉,他又加盟了联华影业公司,执导了《暴雨梨花》一片,本片描写一对苦命姐妹在波云诡谲的时代变化下凄苦无助的悲惨命运,上映后大受欢迎,也使得马徐维邦在联华公司获得了更大的导演自主权。接下来又导演了《骨肉之花》、《寒江落雁》等片,部部都是大卖,马徐维邦四个字几乎成为了票房保证的代名词——值得一提的是,马徐维邦在导演《骨肉之花》时也亲自客串,而他的客串消息被以大字样印在影片宣传广告的醒目处。要知道,在当时还只有阮玲玉有过这个待遇。

此时的马徐维邦,已经把自己从外国电影中汲取的有益经验跟中国的实践有机的结合在了一起。譬如他在《暴雨梨花》一片中,就舍弃了当时电影中常见的富丽堂皇的豪宅、鳞次栉比的大厦等养眼场景,而是煞费苦心的搭建了一个贫民窟以及一所绝对属于危房的民居建筑,并在拍摄时尽量使用惨淡、阴沉的光影色调,着力在镜头前体现变形、怪异的线条。这些手法显然都是汲取了德国表现主义电影的营养,但在马徐维邦这里,却已然与旧中国的整体景象配合得相得益彰(不知可不可以算作中国的表现主义电影?)。不过对马徐维邦影响最大的国外影人还要属朗·钱尼(时译“朗乃却”),这位当时红遍全球的电影“千面人”成为马徐维邦最为热衷模仿的偶像,他所主演的影片只要在上海上映,马徐维邦必去反复观摩,以求得其表演、化妆之精髓——事实上,马徐维邦的学习很成功,在上海他甚至被影迷们冠以了“东方朗乃却”的美名。众所周知,朗·钱尼是电影史上第一个被广泛接受的恐怕片表演艺术和化妆艺术家,对于朗·钱尼的痴迷,也正预示着马徐维邦对恐怖片不自觉的浓厚兴趣。
一切条件都成熟了,只等着《夜半歌声》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