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就这么流逝了,一点点,或是一片片,你在意时就是沙漏,慢慢地流,偶尔一疏忽,就是破堤的水了……”
——纪念·鼓浪屿的日子
飞机缓缓驶离了高崎机场,灯火阑珊中的厦门市,宛如一盘打落的星星漾在了水里,越变越稀薄,最终隐没云际。膝头摊着这本《水月风花·鼓浪屿》,临走,特意去新华书店买的。书的作者是一对抛弃了所有,背井离乡,在鼓浪屿安居下来的夫妇,这一切的一切只来源于一个虚幻的想法——她说:“你相信人有今生前世吗?我觉得我上一辈子,是这里的人。”于是,他们将自己埋进了这个小岛,续写起了与鼓浪屿前生奇异的渊源,“晨晨昏昏,他们无数次徜徉在安静的巷弄,一次又一次,那种熟悉的心情向她袭来,在惆怅与迷恋中她渐渐把它当成了故乡。”
也许,我没有勇气像他们一样远走他乡,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安家落户,过着寻常人家的寻常日子。我无法像他们那样在各个季节的不同时辰,记录下它的所有点滴细节。我可以做的唯有匀出浮生数日,走进这座安静出世的小岛,用目光抚摸那些有故事的庭院旧宅、断壁残垣、古木苍天;找个面海的地方,坐享潮起潮落,静听黄昏时分不知从哪个街角巷末传来的隐约琴声。就如书中所写:“没有未来,不触过往,只是游走……这一街,这一巷,流放着,也纵情着。”只当成全我片刻的梦吧。

十月的厦门,还残留着夏日的余味。
天空是一整片清澈的烟蓝,仿佛是眼前的海水倒流到了天上。悠远的汽笛声,不那么真切,一阵阵恍惚。我们乘的邮轮漂移在茫茫的大海上,透着绿意的波涛,不再忧郁的蓝色。遥看鼓浪屿,岛上高低错落着形式各异的砖红色屋顶,或圆或尖或八角,尽情灿烂在碧海蓝天下,犹如童话小屋。

这个地方,我从未来过,只是寻常巷陌,绿树红墙,却好像很熟悉的样子。消失了许久的成烟往事,突然像找回了开头和结尾,重新连接成为一本小说向我展开,但我,不知此刻站在了哪一段章节里。毫无头绪的走着,在鹿礁路拐弯的地方,撞见了一幢蓝白相间的小楼,是我极爱的希腊爱琴海的颜色,这是家很有异国情调的家庭自助旅馆,在里面买到一张牛皮纸手绘的《走进鼓浪屿》地图,圈出了这个点,那就从这里启程吧。

一路都是别样的风景:婆娑的树影,寂静的深院,华美的旧屋,精致的阳台,空落落的斑驳墙面,偶尔有生了锈的栅栏竖立在略显孤独的角落里。节日里再热闹的人群,在这里,也被一条条的深巷隔离,只需拐个弯,便似换了一个世纪。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人影憧憧,有的只是林木葱茏,鸟语声声,和隐在树影之中的老建筑。蜿蜒的小路、层叠的石阶不知延绵向何方,时光在这里突然就被放逐,所有人都淡淡地苍老了,而这片桃源依旧。
阳光虽然还是灼热的,但地上已有了细碎的落叶,一个地方,两个季节。听别人说,若是换作春季,这里还会开遍浓密艳丽的木棉花,不禁微闭上眼睛,只想沉醉,在秋天来临之前。

大多数的老宅已经几度易主,烟火味浓重的是红砖的闽南民居,还有些宅院却是空关着的,曾几何时,这里发生过多少的浮华往事,而如今,铅华洗净,喷泉已竭,藤蔓渐枯,主人不在。这些稍显颓败的院落,在午后清幽的空气里独自散发着丝丝缕缕的落寞,却也成就了鼓浪屿最特别的韵味。也就是这般的,我邂逅了林语堂的新娘房——漳州路44号。

林语堂的新娘房是其夫人廖翠凤的家,这是一幢很古老的欧式别墅,拱卷宽廊,百页门窗。楼前芳草凄凄,还有高大苍郁的玉兰树撑着这一版残破的天。长长的台阶尽头是林语堂与廖翠凤当年相亲、结婚的厅堂。房间虽还在,却早已蒙上了岁月的尘埃。我也是事后才知道了他们的故事:林语堂和夫人是先结婚后恋爱的,他本来喜欢廖家的邻居小姐陈锦端,但因为两家身份悬殊而无果,最后在他身边辗转漂泊了几十年不离不弃的始终是这位廖家大小姐。遥想当年,就是在这里,24岁的廖翠凤等来了她的大红花轿和一辈子的相守,而今,大概只剩这纵横交错的藤蔓还能见证彼时的那段过往吧……

到鼓浪屿,不能不去日光岩。
这里是鼓浪屿的制高点也是最早能沐浴到晨曦的地方。
循着弘一法师曾经闭关静修过的日光岩寺后的山路踏阶而上,每走一步,心情越是坦荡。

半路上,从郁郁参参的林木中窥见了黄仲训建造的瞰青别墅一角,法式的建筑,依岩而造。试想,只有站在它那宽大的回廊上,眼前的风景豁然开朗,才会滋生黄仲训当年刻在石柱上“出没波涛三万里,笑谈古今几千年”的豪言壮语吧。

直至登顶,站立峰巅,心旷神怡,整个厦门都尽收眼底,远望,海天一色,帆影点点,波光粼粼,而鼓浪屿大大小小的红色屋顶掩映在一片墨绿中,如似锦的繁花盛放于天地。据说,清朝时,这里还是戏场,古人云:“风清夜,仙宫月满,歌吹遍雕栏。”这是何等旖旎的场面,此时不闻南音,只容我浮想联翩了。

乘着缆车下山,百鸟园,港后仔海滨,已不够我们多加停留,直奔林尔嘉的菽庄花园。这世间能将海水引入自家花园内的,也唯有林尔嘉一人吧。整个菽庄花园,布局精妙,借山藏海,被称为“园在海上,海在园中。”四十四桥凌波卧海,涨潮的时候四海茫茫,走在上面就如同踏浪而来。而著名的钢琴博物馆就座落在菽庄花园“听涛轩”的一角。

这是一个钢琴的世界,一旦进入,可以什么都不去想,顷刻间就被扑面而来的古典与浪漫交织的气息所吞没了。博物馆里既有稀世名贵的镏金钢琴,世界最早的四角钢琴,又有最古老的手摇钢琴,八个脚踏的古钢琴,甚至还有一百年前的自动演奏钢琴。钢琴烛台、油画灯台无不写尽奢靡。16:15悠扬的钢琴声准时响起,音乐穿过了大堂,穿出了窗栏,伴着海风轻吟,飘扬在每个角落,回荡在小巷的深处……那一刻,仿佛不属于人间。

全不知晓黄昏是何时降临的,只像是发了个呆,天色就匆匆的暗了下来。
沿着环岛路悠闲的踱步,空气里有海洋的味道。

落日余晖轻笼小岛,给海面撒上点点碎银,替岸堤披上金丝薄衣。远处的云层已经晕染成了水墨,层层迭迭似乎想要撑爆天际。海风吹散了白日里所有纷繁烟尘,旧日码头漂浮起了淡淡的水雾,雾里有安静滑翔的海鸟,淡金色的海水拍打着堤岸,远处的礁石上有人垂钓。左手边是寂寞了百年的古树、枝节纠缠的围墙、寻常巷门关不住的繁花,右手边是天风海涛,乱石如磐,细浪琢沙。眼前这一切太过的安逸甜美,甜到忧伤,几乎都快忘了我们此行是去最后一个目的地皓月园的。

天色虽已不早,路过观海别墅时,还是忍不住朝里观望了一会。这座原黄弈住所有,汪精卫住过的仿法式平顶别墅,西边临海,推窗见浪,涛声阵阵,是听海看海的绝佳去处,只是如今整修一新,被刷成惨白的墙面欲哭无泪,沧桑的旧貌也随着昔日的那句:“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消失了,永远。

皓月园唯一可见的只是一座郑成功的雕像。
“思君寝不寐,皓月透素帏” 皓月园得名于此。
郑成功出征台湾前,曾在这里临海宣誓,覆鼎掷剑。现在,站在他的雕像脚下,也学着当年的他面海而立,任天风拂耳,天地间一片静寂,心胸也不禁的宽广起来。一眼望去,底下是德大海滨,海水慢慢铺展在沙滩上,温柔而美好,三两艘的船只,渔火点点,透着股远离尘嚣的静美,初时涌上的那股豪迈转眼间又化为了柔情无限。
其时明月在天,黑夜已经完全降临了,游走在鼓浪屿的这一日,还好像停留在它的前世今生里,不知归处。可纵是如何不舍,也终有离开的时候。渡船渐渐驶远,该怎么的来,便怎么的去。看着夜色中的鼓浪屿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下了灯光几点,我想,那些桔色灯火下便是暖暖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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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集】鼓浪屿水月风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