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城市画报彭浩翔
[一]
对我来说,1992年发生了两件大事,我读了村上春树的小说和结识了季子。两件事都影响了我许多,而且还是一起发生的。
那年,本地年轻人潮流杂志《YES》,不知是为了发财立品,还是延继70年代风行一时,后来停刊的《中国学生周报》情怀,突然宣布决定创办《香港学生双周报》。而为找到些跑腿及免费供稿人,他们在《YES》中刊登广告,招募这类“廉价劳工”——严格来说,不该用上“廉价”一词,因为它不是廉价,而是无价。用准确一点的说法,是在日本咸蛋超人片集中常见的“奴隶兽”。
但那时《YES》给这些“奴隶兽”一个相当冠冕堂皇的名字,叫做“学生编辑”。
我每期都会买《YES》,并不是爱读杂志的内容,而是因为每期《YES》都会在城中找来些十六七岁少女,到赤柱或九龙公园拍辑穿短裙、背心之类的照片,美其名为“城市惊喜”,好让我们这些男生每期买回去作手淫对象。我就是在买《YES》时,无意中看到当中的招募广告。
于是,我写了一封长信去自荐,随信更是附上我那相当自豪的《海角惊魂》影评。
一星期后,我收到《YES》编辑部来电,邀我在一天下午到太古他们的出版社开会,那时我在能仁书院念中六,更是学生会会长,因此我说服了校长,我不但可以穿直筒白色牛仔裤和白色牛仔布衬衫上学,代替一般土味的白色衬衫和校裤,而且为了应付我的“工作”(虽然我只是偶尔投稿《星岛晚报》,但我告诉校长,我是个兼职影评人呢!),让她容许了我带传呼机和手提电话上学。
与其说是容许,不如说是懒得理我好了。于是,我就每天以不良少年般造型,学生会会长的身份,大摇大摆地上课,即使我在小息时拿起书包离开,风纪和校工亦不会过问。
那天当我大概4时左右到出版社时,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七八个男女学生,我想我该是最迟的一个,我那身不太校服的校服,自然令我成为了奇异目光的磁铁。而当我坐下时,我将裤袋内那传呼机和手提电话搁在桌上,这样做,大概我的潜意识是希望吓他们一跳,让他们觉得我跟他们有别吧。虽然我那个只是和记电讯那种只能打出,不能接收的第二代“天地线”无线电话,但那年代并不像现在,手提电话跟眼镜和纸巾一样普遍,而且从他们纯朴的外表和整齐的学生装束,我就可以肯定他们书包内一定没有手提电话。
因此,我相信这举动大概能吓到他们吧。
负责接待我们的,是位很像林青霞的女编辑。果然,我是最迟来到的一位入选学生编辑。“林青霞”见人齐后,把《YES》编辑及老板之一的邵国华请过来,我们这代年轻人,当然不会忘记邵国华跟倪震和梁继璋主持的电台节目《三个寂寞的心》,我也曾因为在街上见到一个心仪的女孩,而寄信到那节目,呼吁那女孩在读出信后的星期六中午,在观塘地铁站的恒生银行见面。
当然,那女孩最后并没有出现。
邵国华跟我们说了几句非常公式鼓励的话,跟着就赶着回去弄《YES》编辑的事,于是“林青霞”便请我们到附近的美国餐厅聊天。
我们找了个靠着落地玻璃的圆桌坐下来,各个同学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所读学校。“林青霞”提议我们各自讲述一下喜欢的书籍,和自己将来的志愿。
连我在内,学生编辑中有3位男生,其中一位一开口就知是闷蛋。另一个唇红齿白,活像恋童癖收集那种儿童色情照中的男生,说他喜欢白先勇的《孽子》,将来的志愿是做音乐。
当然,我那时根本不相信他的鬼扯,做音乐?大概成为儿童色情照片模特儿还较容易叫人相信吧?我心中暗笑。
很多年后,我知道我的想法错了,林一峰终于成为了一位成功的创作歌手。
轮到我时,我告诉大家,自己看书不多,最喜欢《香港黑社会活动真相》和罗素的《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将来则希望当女校的中文老师。
之后便轮到女生。当“林青霞”问席间一个叫VV的女生,将来志愿是什么时,她一脸自信答:“我只希望将来能每晚跟不同的男人上床呢!”
VV的话令到其它学生编辑吓呆,她似乎对于自己的惊人言论很满意,即使“林青霞”亦要想了两秒后才回应:“这……会有一定的难度啊。”
我环看一下在座众人,如不计算“林青霞”,我可以肯定,我是唯一一个有性经验的人。
相比之下,季子在那天并没有显得很令人注意,大概她亦渴望如此,所以当轮到她介绍自己时,她只简单地说喜欢钟晓阳的《停车暂借问》,和自己没有什么志愿。
人生都很奇怪,我们首次碰面那天,彼此都没有谈上一句。“林青霞”提议我们各自去想些写作或采访的题目,然后在下星期开会碰面时提出。
到了下星期开会,不记得哪个人提议,不如采访一下一些影评人,我其实没有想出什么题目,但为了多少表现得积极一些,于是提出自己可以联络一些影评人,因为我跟林超荣去过几次影评人的饭局和打羽毛球,所以要找他们不会有太大问题。
于是,“林青霞”建议下星期进行采访,由我负责联络,然后几个女生去负责采访,季子就是其中一位。
晚上,我接到电话,原来季子向“林青霞”拿了我的电话,她说想问我一些有关于采访的问题。
季子就读于九龙城一所女子中学。我问是不是有很多女生会做饭盒给男教师,她告诉我在她学校也有这样的情况,有时情人节,女生还会在家政课时焗朱古力,然后连同情人节卡一起送给她们心仪的男老师。
“你想你学校在未来几年会有空缺吗?”我问她。
“无聊。”季子说。
大概在她眼中,我是个颇为无聊的男生。自此,我们开始了晚上经常通电话。谈着小说、电影和其他学生编辑的是非。
我替她们联络了几个《星岛晚报》的影评人,约了在周末晚上,于旺角嘉乐商场的美国餐厅做访问。
记得那天,由于我并不负责那采访,因此可以不用去。可是我不知怎样,总是想找个借口去,于是我跟季子说,由于影评人有很多“专业的词汇”他们可能会听不懂,因此如果我在场的话,会比较容易去解释。
可是当那天下午,我女朋友阿雅却突然找我出去旺角陪她逛商场。我告诉她,我晚上要去美国餐厅做访问。
“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呀。”阿雅提议。
“这不太好吧,说到底是工作呢。”
“怕什么?”她说:“你采访的那几个影评人,我上次打羽毛球时不就已经认识了吗?没关系吧。”
我才不理会那些影评人对我带女朋友去采访有何看法。我只是不想被季子知道我有女朋友,于是在情急之下,我想出了一个方法。
“我带你去没关系,只是我不想被《香港学生双周报》那边的人,觉得我做事不认真,不如这样好不好,我不跟她们说你是我女友。我告诉她们你是我妹妹,这样妹妹跟自己一起去采访,听上去就没那么突兀。”
阿雅也认同我的说法,因此她决定装成是我妹妹。
到了美国餐厅,几个负责采访的学生编辑和影评人都到了,于是我一坐下,就将我的“妹妹”介绍给各人,包括季子。
初时我还担心大家会发现,谁知各人都忙着做采访,因此也没有多问什么。连我自己也惊讶会如此顺利。大概在半小时后,有一个影评人迟来,他一到,另外的影评人就为他重新介绍桌上各人。
当介绍到我那边时,那影评人却抢着说:
“哦,彭浩翔,上次打羽毛球时见过啦!这是他的女友嘛。”
大概没有什么人留意到这句话,除了我和季子,其它的学生编辑都继续向那些影评人提出发问。我装成无意间望向季子,即使美国餐厅的光线不强,仍能叫人看出她脸色的变化。可是她亦没说什么,继续聆听着影评人对近来电影发展的看法。
只是,她的提问明显少了。
当访问结束后,我和阿雅跟众人道别,季子没有正视我,我送阿雅回家,她家里没有人,于是她问我要不要多留一会,我跟她说太晚了。
跟着便离去。
我一上车,马上致电季子,她已经回到家中。
“哦,已经回来了吗?”我问她。
“唔。”
“这么快?”
“唔。”
“访问的数据应该够写吧?”
“唔。”
“怎么?你没事吧?”
“干吗——”季子拉长着声音说:“刚才那影评人会说阿雅是你女友呢?”
我想不到另一个比继续将谎言撑下去还要好的方法。
“因为不太熟的人,我都会将阿雅说成是我女友,这样会比较好说,反正我也不太想解释我父母的那些麻烦关系。”我告诉她。
“什么关系?”
“我父母离婚的事,有跟你在电话聊天中提过吗?”
“没有……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但其实在他们离婚前,我父亲早就在外面有另一个女人。只是我母亲不知道罢,他跟那女人有一个女儿。
“阿雅?”
“唔。所以不熟络的朋友,我都不好意思去解释。”
“哦。”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够胆说出这样的谎言,要是任何一个电视台监制在这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聘用我为编剧呢。我不禁会为自己的急才而沾沾自喜。
“那阿雅即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唔。”我告诉她。
“可是,”季子想了一会。“干吗她不跟你一样,是姓彭的呢?”
OH!SHIT!
我忘记了刚才那羽毛球影评人,在跟别人说认识阿雅时,是说出了阿雅的英文名字和姓氏。
“初出生时是姓彭的。”我尝试慢慢地向她解释,藉此为自己争取更多时候去想出解决借口。“但后来那女人又离开了我父亲,转跟了另一男人,女儿才跟了那男人的姓氏,所以阿雅成长期间都是用这姓氏的。近年她妈再次跟我爸来往。只是阿雅都大了,也没有特别去想换回姓彭。于是就一直沿用这姓氏。”
那年代虽然还未有《老友记》,但这简直是那种典型情境喜剧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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