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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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电影,其实是在电影中看自己。
http://www.mtime.com/my/tengjingshu/文/藤井树
原载于《电影故事》2009年第8期
这是一个两小时的电话访问,因为没能面谈,少了些受访者和采访人间的情绪互动。但电话访问的好处在于,排除了周遭环境的干扰,只剩下一对一的直接对话,彼此的针对性和唯一性都非常明确。于是,对我而言,有些问题恐怕面对面时未必能说出口,隔着电话,我便有些肆无忌惮。而对陆川来说,有些问题,他即便想回避,也没有了迂回的可能。
这一天是4月12日,距离影片上映还有10天。陆川给我的感觉,是像一个即将冲过终点线的马拉松运动员,内心激荡着无法言说的快感,同时也忍受着接近极限的疲惫。
无论如何,《南京!南京!》这部被很多人事先认为不可能拍完的电影,拍完了;然后又被很多人认为不太可能顺利上映的电影,如今公映在即。毫无疑问,对于《南京!南京!》,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悬念:票房和口碑能否成正比?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1,很多人说,陆川选择这个题材,就意味着他奔的是国际奖项和名声。某种程度来讲,他放弃了国内票房。因为像“南京大屠杀”这类背负沉重历史使命感的电影,估计没什么人爱看。针对这种说法,你是什么看法?
陆:电影现在提前上映了,其实也意味着放弃了国际奖项。因为大家都知道,戛纳、威尼斯这些电影节都是需要世界首映的,显然《南京!南京!》已经不符合条件。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真的,这片子能不能在国外拿奖对我来说,真的太不重要了。我拍这部电影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告诉咱自己人,南京大屠杀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为了让更多的中国人真正认识那段历史,了解那段历史;是为了在面对这个历史事件时,能够发出属于我们中国人的声音。
之前我们对于这段历史的认识,绝大多数停留在我们是被屠杀者,是受害者,我们是毫无抵抗的;然后来了一德国人,拯救了20万南京人,这基本就成了一件好人好事。可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所以我拍了这部电影。
到目前为止,所有看过电影的人都被惊到了!大家都对这部电影的评价非常高。但也有朋友跟我说,这片子不怕被人看,就怕没人看。所以我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样才能让大伙儿来看?难道真要我去炒作绯闻吗?(哈哈),我这戏里的演员都是偶像型的,炒点绯闻倒也不是不可以...开玩笑,扯远了。我想说的是,我现在没有别的招,只有一句话:只要你来看,我保证你一定不会失望!
2,从《寻枪》到《可可西里》再到《南京!南京!》,你的作品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远离当下;同时也跟青春啊、梦想啊、爱情啊这些带有强烈个体感受的命题无关,这是为什么?是你刻意为之?还是你无法驾驭?我特别好奇,在大多数导演都想法设法强化娱乐(精神)的时候,你却总是背道而驰,这是为什么?
陆:这可能跟我父亲有关,我记得在我刚开始拍电影时,他曾经对我说过,别急着写自己的事儿。他认为,凡是一上来就写自己的人,艺术生命都不会太长。因为自己那点经历,就那么点,且始终在那儿,是永远属于你的。如果一开始就贴身肉搏,哗啦哗啦喷完了,那基本等于自残。所以父亲给我的告诫是,先学会关注别人,自己的事不妨缓一缓,悠着点。
不过,尽管我没有直接拍自己,可我的三部电影其实都是我个人的情感体验,以及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比如《寻抢》是一个男人的迷失和焦虑;到了《可可西里》是对生存状态的挣扎和焦虑;现在《南京!南京!》则是对生死的考量,对暴力的探究,以及对人与历史,人与战争的关系的思考。在这个过程中,我其实在不断学习,不断积累,这些都让我变得更瓷实,也更成熟。我想在恰当的时候,我会拍我个人的生活,比如我的青春,我的爱情,等等,只是现在我觉得还不到时候。
3,你刚才提到父亲,那么从小到大,谁对你的影响最大?是你父亲吗?你父亲在你生命中扮演着什么角色,精神导师,还是较劲的对手?
陆:对,父亲的确给我很大影响。事实上,有个作家父亲,在我漫长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都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可以说,父亲一直是我的偶像。但同时,长大后,我又慢慢有了想颠覆他的冲动,我希望用作品向他证明自己的能耐。我想每个男人对父亲,或多或少都会有你所说的这种复杂的情感。(你父亲看过《南京!南京!》了吗?他对此有什么评价?)
陆:还没完整看过。之前在我们家放过一次3小时版的,他说比《可可西里》大大迈进了一步。后来我在混录时,他来看了20分钟,说放心了。然后他就去上海了,一直不在北京,还没看过公映的版本。
4,毫无疑问,拍摄《南京!南京!》你肯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但是观众在看电影时,或许很难体会到身为创作者的艰辛。现在回想起来,你觉得哪些地方需要提醒观众稍稍留意一下,因为那个可能一晃而过的镜头背后,有着你们格外痛苦的抉择,抑或一言难尽的付出。
陆:让我想想...很难讲具体哪一段,我就说说这部电影的一些精彩看点吧。
首先是挹江门逃难。这是南京城沦陷时的场面,这场戏有几万人,拍摄难度相当大,极难拍,场面非常壮观。
然后是巷战。光这场戏就足足拍了一个月,这也是得到所有影评人一致称赞的一场戏,不管大家对电影的其他部分持什么观点,但对这场戏,所有看过的人都认为达到了中国影史上战争风格和战争美学的最高峰。包括国外的很多片商也都一致表示,我们的战争场面在技术层面上达到了国际最顶尖水平。
而我最自豪的是,我们的制作团队是真正的“全华班”---全部都是年轻的中国电影人,平均年龄才33岁。我们完全依靠自己的智慧,拍出了目前看来也许是华语电影中,在逼真度和影像质感上最顶尖的战争场面。
其次,挹江门屠杀。这场戏我们拍足了40天,主要在长春。之前我们查了大量史料,第一次全景式地在电影中呈现日本人当年的暴行。所以后来,南京大屠杀博物馆馆长看了电影说想收藏这段戏,他认为在逼真度上,我们做到了95%。现场感极强,非常震撼。
再一个是教堂。一群中国妓女挺身而出,舍己救人。这是真实的历史,也是第一次把这件事从历史中搬上银幕。
还有祭祀,也就是日本人进城后的那场庆典。这是一个特别另类的视角,现在也引起了很大争议。我们为了拍这场戏,请来了日本最好的鼓手和编舞。出来的影像效果,带有强烈的视觉冲击。
还有片中的4个女演员---高圆圆,秦岚,江一燕和姚迪,在影片中都有极惊艳的表演。她们共同组成了影片的最大看点之一。
此外,这部影片还第一次在银幕上展现了日本慰安妇,这也是《南京!南京》的一个独特之处。
5,观众看完电影,或许最大的疑问会是,为什么刘烨的戏份这么少?我知道现在的成片,跟最初的剧本差别非常大。你在剪辑中有没有一个豁然开朗的时刻?是什么让你下决心把《南京!南京!》拍成现在的格局?
陆:老实讲,怎么拍刘烨,几乎就是这部电影最困扰我的地方。事实上,我们在天津时就已经感觉到了剧本的问题。因为最初那个本子,有刘烨和高圆圆的爱情戏。可是每次一拍到爱情,大家总觉得不对劲。你知道,在那种环境下,生存是第一位的。换句话说,能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奢侈,哪还可能谈什么爱情?!接下来的问题是,像刘烨这么一个身高1米86,长相俊朗的小伙子,站在哪里都“鹤立鸡群”。因为他实在太醒目了。我们为了能让他淹没在人群中,为了让他的幸存合理化,真的试了无数种可能。但最终连我们自己都说服不了,这样的人能在这场屠杀中幸存下来。
于是,我们不得不面临一种选择:是让历史来为电影涂脂抹粉,还是让电影为历史做点事?我们选择了后种。(既然如此,那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刘烨?照你这么说,他显然不适合这个角色。)
陆:当初我的剧本是有一点“小资”的,男一号当然要找最醒目的。再有,我一直都很喜欢刘烨,我觉得他是中国新生代男演员中少有的面目俊朗,且又带有忧郁气质的。
这次,我们在合作的过程中结下了深厚友谊。我知道小刘对这部戏充满感情,我记得拍他牺牲那场戏时,他一个人背对着群众演员,坐在城门的一道阴影里,足足坐了有一个多小时。我想那个时候,他心里肯定是非常痛苦的。前几天我们去中央台录《佳片有约》,现场放了一段刘烨的戏,他一下子就痛哭失声,简直难以控制,以至于节目不得不中断。可想而知,小刘对这部戏的感情。
6,之前你多次说到,希望尽可能跳出狭隘的民族情绪,而把视野放大,挖掘“大屠杀”背后更深邃隐秘的人性,而这也是你创作《南京!南京!》最大的初衷之一。现在看来,你认为自己做到了吗?毕竟还原历史,你肯定做不到如纪录片或者资料片那么真实;基于虚构,你又如何证明自己的清醒独立?面对这两条悖论,你怎么处理?
陆: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我做到了!
在拍这个戏时,一个职业的工作要求就是,我在拍中国人时就是一个百分之百的中国人;但我在拍日本人时,我会要求自己是日本人,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在中国电影中把日本人当人去想过。但事实上,如果我把他们拍成贴着人丹胡子的跳梁小丑,其实是我们对自己的一种侮辱。你想,70年前我们是败在了日本人手里,那么我们是败在了小丑手里吗?显然不是!
关于仇恨的问题,我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因为仇恨失去理智。我以前真的是觉得南京大屠杀是一个个案,我认为是日本人特别仇恨中国人,是一次仇恨的释放。但实际上,在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我不断地审视战争,审视战争对人的影响,对人性的泯灭和摧毁。然后我发现,实际上处于战争中的任何一方,都经受了巨大的精神折磨。所以在《南京!南京!》中,你既能看到中国人的反应,也能看到日本人的反应。我希望尽可能把战争本质的东西呈现出来,这是以往任何一部中国电影都不曾做过的事情。
7,不认识你的人,如果光看你的电影,会觉得陆川是个内心特别强大,特别狠,特别野的人。可是生活中,你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至少表面上如此。造成这种巨大反差的原因,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有句话说,最强大的自尊往往源于最强大的自卑,在你身上,是否存在这种映射?
陆:呵呵,这个问题只能是熟悉我的人才会问的。
我知道这种反差,的确,从1岁到18岁,可以说我都是一个极度自卑的人。这可能跟我的成长环境有关。小时候我们家老搬家,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我又非常瘦弱,很高很苍白,体育又不行。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受过4年审查,跟我同年龄的孩子都不带我玩。
我就整天待在家里看书,总之就是很不合群,很孤独。整个青春期也都处于一种强烈的孤独感中,并且与家人关系也不太好。到了高中,很不幸的我又考进了一所重点中学,这所学校体育是强项。我的同学都是人高马大,特别帅的那种。男孩都会弹吉他什么的,属于特白马那一型的。我在他们当中就显得特别弱,因为我啥也不行,只会看看书写写作文,所以我就总感觉自己不如人家。加上我弟弟又是天才,是个神童,我就更自卑了。
一直到我上大学,彻底换了个环境,才慢慢找到一些自信。我本科在南京上的,念的是军校。大一我就挂了5个职,什么军人委员会宣传部部长之类的。尽管后来因为自由散漫又给一下摘了4个,但宣传部长的职务一直保留着。这才慢慢开始自信起来,一直到后来拍电影。
但是,我在电影里一直是非常自信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回到生活中,反正就不怎么灵了。
8,很多导演都这样,在电影里耀武扬威,光芒四射;但一回到现实生活中,却一无是处,简直连起码的生活常识都很缺乏。你也是这样吗?如果没有电影,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陆:真的是,我一离开电影,真的就特别不行。可以说,我是个完全不懂生活的人。比如我不会做饭,基本的生活技能我都没有。前两天我算了算,最近这10年里,我一共搬了19次家。到现在,在市区还没有一套房子,住在租来的屋里。我总是把我电影以外的日常生活搞得一团糟,待人处世方面也是乱七八糟。
我想,我是把我所有的能量和光彩都放在电影里了,以至于到了日常生活,就成了药渣。
9,你的电影里,爱情纵然美好,却总是昙花一现。你是否在恋爱上受过很多挫败?为什么你处理感情戏总是透着绝望感?你会对什么样的女人动心?现在的你,是否渴望婚姻?是否也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陆:想,太想了。我现在非常渴望家庭生活,憧憬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但是我此前的感情,好像每一次都以“你死我活”收场。就是我特别投入时,对方出问题;要不就是对方特别投入,我出问题。总之就是在爱情中,我经历了各种“你死我活”。(为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陆:想过,还是自己的问题。我太自我了,所以跟我一起生活的女人一定要很宽容,要能欣赏我。我是个在日常生活中有明显缺陷的人,不懂得维护和经营感情。我常常会走神,陷入自己的状态中。但被我爱上的女人,在情感需求上肯定也是很强势的。哎,总之就是一对矛盾,我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找到那样一个真正适合我的女人。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想在《南京!南京!》后让自己的生活安顿下来,过一段相对正常和平稳的日子。
10,从《可可西里》到《南京!南京!》,无论思想深度,还是创作难度,你都往前迈了一大步。接下来,你最想尝试什么题材?是否会考虑拍商业片?你个人的观影经验中,最百看不厌的是哪一类电影?最近让你深有感触的,又是哪一部?
陆:现在正在看,手头有几个项目都在谈。商业片,或者别的什么,都有可能,我想拍个相对轻松点的。(是现代戏么?)
陆:是。最百看不厌的电影?最近我一直在看歌舞片,已经看了20多部,各个年代的都有。不过感触最深的是去年威尼斯金狮奖《摔角王》。
附:陆川的普鲁斯特问卷:
1,您最恐惧的是什么?
死亡。
2,你从小到大最经常出现的梦境是什么?
被追,或者在废墟中找人。
3,你自己的哪个特点让你觉得最痛恨?
孤独。
4,你最看中朋友的什么品性?
忠诚。
5,你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
创造力。
6,你目前的心境怎样?
平静且疲惫。
7,还在世的人中你最钦佩的是谁?
很多,不好说。
8,你认为自己最伟大的成就是什么?
当了导演。
9,你最喜欢的旅行是哪一次?
还没有。
10,你最珍惜的财产是什么?
没有。
11,你最奢侈的是什么?
让我想想。
12,你认为程度最浅的痛苦是什么?
失眠。
13,你认为哪种美德是被过高评估的?
忍耐。
14,你对自己的外表哪一点不满意?
太白,哈哈。
15,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没有。
16,你最喜欢女性身上的什么品质?
理解,宽容。
17,你最伤痛的事是什么?
失恋。
18,你这一生中最爱的人或东西是什么?
让我想想。
19,你希望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在不自知的状态下死去。
20,何时何地让你感觉到最快乐?
最近的快乐来自于朋友们以短信方式告诉我他们对电影的祝福。
21,如果你可以改变你的家庭一件事,那会是什么?
在城里买房子,定居。
22,如果你能选择的话,你希望让什么重现?
让我想想。
23,你的座右铭是什么?
《麦田守望者》的作者赛林格的话:“成熟的人可以为了崇高的理想而卑微的活着。”
2009年4月12日
对话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