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 Ro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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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附文二

Tim Roth 发布于:2008-03-05 12:25
 
 
      刘星炜上了小学,我却着了慌:只剩我一个人了!厂里为了照顾矿山的孩子,就近办了临时分校,省得他们走一小时才能去两万八上学。近是近了,可他每天放学都得做功课,我们耍的时间太有限了。于是,我们没有时间创造时间也要一起耍:刘星炜总是三两下就草草做完了功课。于是,有了熊阿姨当着我和我妈的面念他的作文——
      “【我的星qī天】今天,妈妈dài我去了中坝。lù上得nóng田都是绿的,小鸟飞来飞去。中坝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就回了家。”
熊阿姨念着念着就冒了火,我妈妈却笑弯了腰:“哈哈哈!刘星炜哟刘星炜!我们娟娃子来写都不会写成这个样子!”
      这火上浇油的评语让熊阿姨决心要痛打儿子一顿,可她对刘星炜纵容已久,猛然改变形象连自己都有点儿适应不了。她一追,刘星炜就绕着茶几跑,好嘛!老鹰捉小鸡!母子俩玩上了!
      然后我妈就劝熊阿姨:“老熊啊,哪个娃娃从漫山遍野放羊那么耍起走,突然要被关到羊圈里切了会老老实实的喃?总要让他有个适应哩过程嘛!这书哦,读一读慢慢就会认真了。”
      可不是!?我想上学还上不了呢!我对幼儿园的厌恶与恐惧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强烈过:我恨自己不能三下五除二地快快长大,至少大到可以上小学,就再也不用去幼儿园服苦役了!于是我开始央求刘星炜:
      “带我去上学吧刘星炜!我再也不想上幼儿园了!”
      “那啷个得行?我爸要是晓得我带你逃学,那我就有好果子吃了。再说我也莫法带你啊!”
      “我可以带个小板凳坐你旁边啊!”
      “老师问起来呢?”
      “你就说我是你妹妹嘛!”
      “哦,你现在承认我是哥了?那也不行,老师晓得我没有妹妹啊。”
      “你就说你妈妈生了你后一直想要个女儿,结果计划生育一来就只好躲到老家去生的我,现在才回来嘛!”
      “亏你想得出来!”
       “刘星炜我求你了!你就带上我吧!我可以趴在窗子外头听课啊!你要是带我切上学,我就帮你背书包、帮你写作业!”我使出杀手锏。
      刘星炜很动摇,可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觉得刘叔叔的皮鞭更有震慑力,终于一咬牙,回绝了。
      我恨上了刘星炜,三天都没理他。
 
      虽然已是九月了,秋老虎仍然很厉害,晚上叔叔们都围坐在我家门口打牌——因为正对楼梯口,窗户再一开,前后左右都有穿堂风。我这个不用写作业的闲人开始迷恋起了香港电视连续剧《八仙过海》。
《八仙过海》(刘凤屏)
      每当刘凤屏演唱的主题歌响起,吕洞宾坐在山巅的剪影出现,头戴林宗巾、衣袂飘逸,一身仙风道骨不彰自显,而风吹得我家蚊帐飘飘欲仙,我就做起了神仙梦。我盛上大半桶清水,把双脚连小腿都泡到里面去,开始边洗脚边看电视,直看到刘星炜睡眼惺忪经过我身旁去水房,“娟娃子,我都睡了一觉起来了,你咋个还在洗脚呢?你这个脚洗得够久嘞啊……”
      “嘘!讨不讨厌!?小声点!我要是洗完了脚,就该被赶切睡觉了,那我就看不到电视了。”
      “这有啥子好看的哦!?”
      “你不晓得,我好想成仙哦!我现在天天都搜到好事的做。做够9999件好事后,我就可以成仙了!”
      “这世上哪里有神仙哦!?都是骗人的。为啥一定要做够9999件好事呢?10000凑个整数不行啊?你咋个非要成仙呢?”
      “都是这个样子哩,因为很多9显得比较多嘛!哪个喊你不带我切上学喃!?现在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了。只要成了仙,我就再也不用切上幼儿园了。”
      “那你三天都不理我,这不是神仙该有的样子。”
      “那我理你不就是了呗!这样我离成仙就更近一步了!”
      “你成了仙要不要带上我呢?”他问。
      “本来你不带我切上学,我也不想带你上天的。但我爸爸刚刚教了我个成语,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带上你也莫得啥子问题。”
      “好你个娟娃子!转起圈圈骂我!?”
      由此你可以知道,我们的关系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口水战时期。
      我们会为各种各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相互挤兑、互不相让。刘星炜坐在熊阿姨的自行车后座上哼着鼻子说:“这都不晓得!?娟娃子,简直羞死你们李家哦!”
      我坐在我妈自行车后座上,想也不想就回敬道:“刘星炜呢,要不是看在我妈情分上,我早就给你说出来了!”
      熊阿姨还没闹明白,问我妈:“啥意思哦?”
      “她本来该说——‘刘星炜,简直羞死你们刘家哦!’但是我也姓刘啊,不就连我也骂了嘛!”
      “这个狗东西!精灵得很哟!”
      即使熊阿姨夸奖了我,我也不把这视为休战的标志,依旧不依不饶:“我还是可以说啊!——刘星炜,羞死你们熊家!”
      “嘿,我又不姓熊!”
      “至少你有一半熊,所以你是狗熊!”
      《狗熊掰棒子》——要是我没记错,小学课本里是有这么一篇课文吧?是的,吵吵闹闹间我也上小学了。我终于、终于告别了幼儿园!!!
 
 
      轮到我上小学时,矿山的临时分校取消了,所有孩子(包括刘星炜)那届,都得步行一小时去两万八的子弟学校上学,我和刘星炜得早起了。因为每天一起上下学,我们的关系又回复到小学前那样友好了。
      赶到两万八,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早点,而眼前是乌泱乌泱的人群。“娟娃子,你想吃啥子?我切买。”
      “我想吃水面。那种最宽的水面,有嘿多汤,放一点点辣椒……”
      “哪个大早上吃水面哦!时间来不及。我们吃小笼包好不好?”
      “嗯。看来只有这样了。”
      “你在这里站到不要乱跑哦!要不然我出来就找不到你了。记到起哦!”
      “嗯!”
      包子买到已快打铃了,“快!娟娃子,跑!”刘星炜冲出来拉上我就跑,跑得我五脏六腑都翻腾。
 
      其实放了学也很麻烦:门口全是卖零食的小摊,我挪不动步了。
      “走了,回家了!娟娃子,再不走天就要黑了哟!”
      “我想吃棉花糖!我还想吃搅搅糖、波斯糖、春卷、米花棒……”
      “我们回家吃饭切!今天的钱都用完了,明天我从早饭钱里头省出两毛钱来给你买,好不好?”
      “嗯。刘星炜,你好好哦!”
      你猜第二天怎么着?刘星炜给我买了5毛钱的棉花糖!5毛钱哦!——那时一角钱就能买一份棉花糖了,5毛钱的棉花糖几乎比我脑袋还大!卖棉花糖的几乎都要转不上来了。
      我欣喜地拿着它边走边舔,还没忘了孔融让梨:“刘星炜,你也舔一哈嘛!”
      “我才不吃你们这些女生喜欢吃的东西呢!”
      “我们女生还喜欢吃娃娃头冰激凌,你咋个也喜欢喃?”
      “切!”
      “刘星炜,我们往后一起切卖棉花糖嘛!我们卖五颜六色的棉花糖,比如那种七色的,我们就给它起名字叫‘彩虹’——‘来,吃彩虹了哈!’‘咦?彩虹是甜的呢!’——好不好耍?买的人肯定多!”
      “我才不跟你卖棉花糖呢!我要当兵!”
      “那你就切当兵呗,我就到你们部队卖棉花糖!我们把棉花糖机开着,放好多好多白糖进去,让它一直转一直转,最后生产的棉花糖把整个房子都填满了!我坐在里头,一张嘴就能吃到棉花糖,好不好耍?”
      “我不卖棉花糖,我不喜欢棉花糖。都是白糖,有啥好吃的哦!”
      “那我们也可以去卖娃娃头啊!卖蛋卷冰激凌、朱古力豆、生日蛋糕……”
      “让我舔一哈——把我都说饿了!”
      “刘星炜你晓不晓得?我好想有件雨衣、有双雨靴哦!不是那种大人的,是专门给小娃娃做的,很合身那种,天蓝、鹅黄或者全透明的都可以。”
      “要那些干啥子哦?”
      “耍啊!下雨天、下那种瓢泼大雨,我穿着合身的雨衣、合脚的雨靴在水凼子里头淌着水疯跑,再怎么弄,衣服和脚都是干的。”
      “这有啥好玩嘞哟?”
      “在安全保护下做危险的事又不会真的有危险,多好!”
      …………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们就不觉着路远了,很快到了家。
 
      寒假里我有自己的打算:我这人是喜欢先苦后甜的,不能容忍快开学了才来补作业。所以,我要把放假的头三天全部拿来赶作业!两三下赶完,就可以丢心乐意地耍了!
      刘星炜来找我时,我正弓身趴在床上,身上搭着被子笔耕不辍。“起来娟娃子,我们上山切耍!”
      “不,我要先把作业赶完!我必须先把作业赶完才能耍得安心!”
      “那我个人上山烤红苕切了哟!”
      “烤红苕!?啷个烤呢?”我一下坐了起来,眼睛放光。
      “光说有啥意思哦!想晓得就跟我走!”
      我一骨碌从床上翻了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跟着刘星炜提着红苕就上了山。冬天的南方山区还是很清冷的,刘星炜在土层截面从上往下竖直挖了两个洞,上小下大:上面塞红苕、洞口拿散土堵上,下面放枯树枝、干树叶、点火。这法子很先进,红苕烤得又软又香还不糊,但烤完吃光我俩的脸已经跟土色差不多了,就那样花里胡哨回了家。但我们开心啊!自己动手烤出来的红苕比街上买的好吃多了。
 
      在我们的求学生涯中偶尔会遇上刘星炜的老师拖堂,我就只好跟同班的李剑、纪维一道走回家。李剑很厉害,他会用万年青的茎做宝剑!拿小刀子切出一段茎干来,小心地把茎皮和茎心分离开来——这需要特别的技巧,得保持茎皮的完整。如此一来,茎心就能从茎皮里抽出来了。把它们的一头削尖,另一头的茎心要比茎皮长出来一截,然后,在长出来的茎心上横着装上另一小段茎心作把手,宝剑就做好了。把十字型的青白茎心从深绿色的茎皮里抽出来,呵!威风凛凛!李剑给他自己和纪维都做了一把,但他们说那是男孩子玩的东西,就是不给我做。我才不稀罕呢!
      我找到刘星炜,等我把宝剑的样子和做法给他细细描述一遍后,他居然说他不会做!我气坏了:“你还是个男生呢!连把宝剑都做不来?哼!”
      “二傻子才使宝剑呢!”刘星炜也不甘示弱。
      然后,他从铁道边摘下一种开紫花的植物的小豆角,把里面的种子全去掉,三弄两弄的,再把它放到嘴里,居然能吹出哨音来!他说这叫豌豆哨子。我一下就羞愧了:人家刘星炜虽然不会做宝剑,但他会做豌豆哨子呢!太了不起了!
      不用说,第二天我兜里一定揣着满包的豌豆哨子,臭显摆地吹着,看谁顺眼就送谁一个,就是不给李剑和纪维!
 
      我也有自己的独门手艺呢!我会拿红苕藤藤掰项链:取一段长长的红苕藤,折下一小节但不弄断,沿着茎轻轻撕出一小节茎皮来挂着;再从相反的方向再折下一小节也不弄断,沿着另一面的茎轻轻撕出一小节茎皮来挂着,如此反复,就会出现有很多吊吊的青绿色链子;把两头缠在一处,往脖子上一挂就成项链了,漂亮吧?
      可是那天,我正蹲在学校旁边的田里专心致志地掰项链,就被一个中年的农村妇女给抓住了:“好你个贼娃子!我的红苕藤子都是被你们这些贼娃子偷嘞!今天总算被我抓到起了!走!找你们校长切!”
      我吓得六神无主,只好一个劲儿地分辩:“我不是贼娃子!我只是想掰项链。你看嘛!”不看不打紧,对方更气了,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就要去“见官”。我一想到见校长就要请家长、请家长就要挨打,就哭了,抽抽搭搭、伤伤心心地哭,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
      “娟娃子,你咋个在这里喃?”刘星炜从人群中探出头来。中年妇女一看他就来劲了:“你是她同学哇?走,带我找你们校长切!你看她把我的田都毁了!”
      “哪里哪里?”刘星炜一问,对方就指着地上的藤藤数落开了,抓我的手也松了许多。刘星炜装作仔细察看的样儿,一边悄悄抓住我的手,趁其不备猛地一拽,拉上我就跑……
      不用说,我俩都见了校长——围观的人太多,冲不出去啊!于是我们又都挨了打。
      刘星炜又一次揉着屁股,我无话可说,满脸泪痕,脖子上还挂着藤子,只能跟他说:“我只是想掰项链。”
      “早说嘛!就为了这么根藤子害我挨打。你还想不想要项链了?”
      “想……不,再也不想了。”
      “笨蛋!切给我找截蜡烛,再找一根长线来,快点!”
      找蜡烛干啥哟?又没停电。但我没问,乖乖去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截白蜡烛了,还有一小节红蜡烛头。
      刘星炜拿来火柴点燃了蜡烛,再把白线铺在玻璃板上,开始往线上滴蜡烛油:每隔一段滴一滴,看它们凝成小白珠,最后,他还用红蜡烛油在正中滴了个圆圆的大红珠子,好看极了!然后我们就等,等啊等,直等到它们都凝结成型了,刘星炜拉着白线的一头一提:一串半透明的线珠就出来了,再把两头连起来,我就有了生平第一条天底下最好看的项链!
      我又欣喜又感动,想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敬意,就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正儿八经地对刘星炜说:“嗯,刘星炜,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刘星炜乐坏了,把我推到镜子前:“娟娃子,你自己看看你这傻样儿!”嗬!果然有够傻!
 
      傻事还不止一桩,丢钥匙就是我的强项。
      我真奇了大怪了:自从脖子上开始挂钥匙绳,我的钥匙就开始接二连三地不翼而飞!那天经过一条小水沟,“扑通”一声,钥匙掉里面了!断了的绳子还在胸前飘飞着。我急了眼,回家又该一顿好打了!水沟虽然不深,但全是污浊的废水,钥匙掉下去就不见了。
      我趴在沟边捞啊捞,除了破布头就是又脏又腻的水藻,最后只好找刘星炜去。他二话不说,脱了袜子就下去了,站在沟里摸来摸去也一无所获。我突然想起了:“刘星炜,你们学过‘刻舟求剑’的课文没有?也许水太急了,都把它冲跑了喃?”
      “你啷个晓得水能冲得动钥匙喃?”
      “那你把自己的钥匙丢下切试哈喃?”
      “我傻啊!?”
      忙活一中午也一无所获,我俩颓然坐在沟边琢磨开了:“刘星炜,我必须在我妈妈下午下班前把钥匙找到起!不然我就惨了。”
      “不是找不到嘛!”
      “你看过郑渊洁写的《309暗室》没?皮皮鲁和鲁西西就是把泡泡糖塞到钥匙孔里做成了模子,配出了他们家309暗室的门钥匙。我也可以这么办!我下午不上课了,你帮我给班主任请个假,就说我病了,然后我赶回家做模子去,让配钥匙的廖叔叔照着泡泡糖的样子给我配把钥匙。”
      “这样也得行啊?”
      “试哈嘛!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呗。”
      我买了泡泡糖,边走边嚼,觉得自己也像鲁西西一样伟大了。到家就把泡泡糖塞进了锁眼,往外一扯,好嘛!丝丝绕绕一塌糊涂!到刘星炜放学我还傻在门前,想不通《309暗室》里的办法居然会行不通!
      我觉着眼前就是世界末日了,开始狂想:“刘星炜,要是天上有把刀就好了。”
      “拿来做啥子喃?”
      “那把刀一下来,就把时间切成三份了:掉钥匙前、现在、挨打后。然后我就把‘现在’这块丢了,一下子把我带到挨打后的时间里头,我妈妈啥都不记得了,多好啊!”
      “那还不如直接把你妈脑子里头打人的神经切了来得方便。”
      “你说这些大人咋个都喜欢打小娃娃呢?我以后要是有了娃娃,我一定不会打他/她——不管做了啥子错事我都不打!”
      “这是你说的哦!你以后要是打娃娃我可以当证人:证明你食言了!其实我也不打算打小娃娃。”
      “嗯!那我们一言为定!”
      这个晚上,不知是我的心愿感动了上天,还是我犯的错太搞笑了,妈妈居然没有打我,还是爸爸建的议:让我面壁思过。我往墙壁前一站就俩小时,直到在墙上看出很多图画来,到底觉着还不如一顿打痛快——至少三两下就完事了。
 
      我和刘星炜渐渐长大了,受学校影响也没有从前亲密了。在和李剑、纪维上学的路上,又高又胖的李剑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大罐子问:“你们晓得那个是做啥子的不?”
      我跟纪维都摇头。李剑得了意:“告诉你们,那是氧气站!我爸爸就在那里头上班!那些大罐子头装的都是氧气,要是它们爆炸了,我们这整个厂都莫得了!”
      要是搁现在,我肯定会说:“神气什么!?那你爸不是最先炸死么?”但当时我跟纪维都被李剑描述的景象吓坏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但我还得先问问清楚:“要是我们跑到中坝去,还炸不炸得到喃?”
      “连中坝都一起炸了!”
      “要是跑到成都切喃?”
      “……嗯,估计就莫得事了。”
      李剑话音刚落,我已经开跑了,气喘吁吁跑到学校,跑到刘星炜他们班门口找他。他同班的男生开始起哄:“喔!刘星炜!你女朋友来找你了喔!”呸!都炸死这帮臭男生才好呢!
      刘星炜从教室里出来了,脸上不大好看,把我拉到楼道处:“跟你说了好多遍了,不要到我们教室头来找我!”
      哇!简直奇耻大辱!!!我羞愤难当,转身就走,刘星炜追上来:“出了啥子事了娟娃子?说嘛!”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头打着转转,忿恨地说:“你以为我喜欢被人说成是你女朋友啊!?哼!要不是我们整个厂都要遭炸了,我才不来找你呢!我本来是想让你跟我赶快回家,带到我们的爸爸妈妈和衣服行李都跑到成都切嘞,我……”我委屈得说不出话来了,眼泪哇哇地流。
      刘星炜莫名其妙:“咋要遭炸了喃?啷个回事嘛?”
      我开始一五一十地跟刘星炜描述氧气罐爆炸事件,然后他也着了慌,然后我俩回家一讲,遭到全楼大人的哄笑——哈哈哈哈!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我觉得真有灾难来了我还得带着刘星炜和我们的爸爸妈妈衣服行李一起跑。
 
 
      我该上小学三年级了。尽管有了厂车免费接送我们上学,爸爸还是觉着太远了。好容易我们分到一套两居室,就在两万八,步行上学只要一刻钟,这就意味着我们要搬家了,而刘星炜他们却还在等三居室。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正和他在夏夜的晚风中吊着腿、坐在水泥筒上吃西瓜——熊阿姨总爱把又红又甜的小西瓜从中间一剖两半,给我们一人一把小勺子挖着吃——这比切成一瓣瓣好吃多了!爸爸来唤我们吃饭:“李娟,我们分到房子了哟!马上就该搬家了。”
      搬了家我就能有自己的小房间了,可现在这消息无异于晴空霹雳!我和刘星炜都食不甘味了。“娟娃子,你莫走嘛!我们家马上就要买冰箱了,我妈说过要给我们做冰激凌吃。”
      “我也不想走啊,但搬家又不是我说了算……冰激凌是咋个做出来的喃?”我没心没肺的好奇心啊!
      “好像是要用一种冰激凌粉,而且冻的时候要不断搅到起才能做得松软。”
      “能像厂里头生活服务公司做的那么好吃不?”
      “应该能吧。”
      我们琢磨着这永远也没一起吃到口的冰激凌,就那样分别了——
      “娟娃子,你要经常上来找我耍哦!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帮你收拾他!”
      “嗯。我爸爸还在矿山上班啊,我每个礼拜天都可以来找你耍!”
      “好。记到起哦!”
      …………
 
      实际的情形却是我只回去找过刘星炜一次——好像只要一分开,有些东西就永远改变了。虽然刘星炜还是那样热情大度:他一个人在家,一口气从冰箱里拿出5瓶橙味汽水,一下子全开了,“娟娃子,喝!”
      我面对着好客的主人,一下子豪气干云喝了一瓶下去,然后肚子里就不停往上冒泡泡,我再也喝不下去了。
      “娟娃子,加油!你看你才喝了一瓶,太不给我面子了!”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我的肚子实在装不下了。刘星炜,我们再上山走哈嘛!我觉得我已经好久没切爬过山了哦!”
      坐在矿山的小山坡上,风吹着衣襟,过去的美好时光又回来了,“刘星炜你看到起嘛,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都写下来!”
      “你要写啥子喃?”
      “好多哦!我要写我们啷个在小河里头游泳,啷个丢瓶子、拍画片、拍三角、打弹珠、滚铁环、铲陀螺、采牵牛花、摘桃子、挖地瓜、采折耳根、网鱼、养蝌蚪、偷纸花、捡瓶瓶罐罐、坐小火车……我要写我们啷个做项链、捞钥匙、烤红苕、挖西瓜,还要写那些爆米花的、烤蛋卷的、卖棉花糖的、做蛋卷冰激凌的……我要写天上的云还有天空的颜色、河里头五颜六色的石头、半透明的小螃蟹、山上的清泉、又胖又香的槭木菌、观雾山上的雾、夏天山里头的水汽、晚上的凉风、空气中的香味,还有《八仙过海》、《武则天》、《排球女将》、《血疑》、《射雕英雄传》、《铁臂阿童木》、《海蒂》、《长尾巴的孩子》、《尼尔斯骑鹅旅行记》,还有那个那个——‘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林、正义的来福林,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杀死!’…………”
      “哈哈哈哈!娟娃子,你是说你要当个作家?”
      “管它是啥子,我只想把这些东西都写下来。统统写下来!永远永远都不忘记。”
 
      但我忘记了。不是忘记,是死要面子故意作出忘记的样子。
      要知道小学的我可是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我跟同班的刘雅丽、林兰都是成绩最好的学生,在我们眼里,男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生物。我们跟他们势不两立!不信?你可以去看两万八西环路我家楼道的墙上,现在还赫然留着我那时的笔迹!
      我拿粗黑的毛笔在一边写着:大敌当前——冯小雨、贾雁彬、纪维,然后画个大黑叉!另一边写着:巾帼英雄——刘雅丽、李娟、林兰,上面画个大红勾。
      在那样的大局势下,刘星炜再在二楼他们班教室门前的护栏上喊我的名字,我都装听不到。
      “娟娃子!娟娃子!”他在上头扯着嗓子喊。
      “李娟,是叫你哇?”刘雅丽问。
      “我才不认识呢!这学校里头叫啥子娟的多了,你啷个晓得是在喊我喃?”我理直气壮地把刘雅丽顶了回去。
      现在想起来,真想抽那时的自己几个嘴巴——太混账了!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啊,我居然这样对人家!别人的眼光有什么了不起呢!?真是蠢到家了!
      慢慢地,刘星炜不再在楼上叫我的名字了。后来,听说他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把眼睛看近视了;再后来,笑他傻的我也把好好的眼睛弄近视了;再再后来,刘星炜成为了厂里的一名工人,我离开了家,去到氧气罐再也炸不到的北京…………
      刘星炜,你现在还好吗?应该当爸爸了吧?你的孩子也会写你那样生动的作文吗?你有没有打过他/她呢?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娟娃子真心诚意地祝你们全家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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