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最后的日子》涉及涅磐(Nirvana)主唱科特·考本(Kurt Cobain)的生平,一度以讹传讹为考本的传记片,很多涅磐的歌迷对其抱有极大的期待。影片上映之后,立刻引起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有人认为它是格斯·范·桑特(Gus Van Sant)不可多得的佳作,也有人认为它不知所云,打着科特·考本的幌子招摇撞骗。静下心看完这部影片之后,才发觉,格斯·范·桑特特既没有被《大象》的荣耀困住,也没有受考本的盛名诱惑,一如既往地保持独立导演不随波逐流的本色,以平实的叙事风格将一个年轻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成功无所适从的状态尽现于银幕之上。
西西弗的死亡

格斯·范·桑特特向来是以非常规手法讲述常规故事的好手,他将这部影片看作是“死亡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盖瑞》讲述的是意外死亡,《大象》是谋杀,而《最后的日子》则是自杀。三部影片的灵感都源自真实事件。《最》的故事很简单,讲了一个名叫布莱克的摇滚歌手生命最后几天的经历。布莱克和乐队的成员住在郊外森林的一栋别墅中,经常会有一些人前去拜访,比如说错把他当成商人的黄页广告推销员、宗教人士、侦探、歌迷、经纪人。布莱克对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甚至与乐队成员也鲜少交流,整天只是在森林里面游荡。在乐队成员离开之后,他的尸体被园丁发现。
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中写到:“一个人自愿的去死,则说明这个人认识到——即使是下意识的——习惯不是一成不变的,认识到人活着的任何深刻理由都是不存在的,就是认识到日常行为是无意义的,遭受痛苦也是无用的。”事业有成的摇滚歌手布莱克正是这样一个沉迷毒品无法自拔,觉得生无可恋的人。通常,导演在处理类似的题材时往往安排若干引人唏嘘的桥段,主人公必定要经过一番大彻大悟、大起大落的心路历程。虽然这样的处理手法在情感上比较容易引起共鸣,但让人思索与回味的余地十分有限。在《最后的日子》中,格斯·范·桑特特完全抛弃约定俗成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他另辟蹊径,以吃饭穿衣这类“无意义”的日常生活琐事拼贴出一个为盛名所累的青年最后的生活画卷。辅以延续自前两部影片(《盖瑞》和《大象》)纪实风格的影像,影片显得既真实可感,又回味无穷。格斯·范·桑特特带来的不是一时的震撼,而是绵长的、历久弥新的痛楚。比如错把布莱克当作商人的黄页广告推销员问他:“你有合伙人吗?”布莱克回答说:“没有。”随后,便低下头,把脸埋入长发之中不再言语;经纪人走后,他抱起地上的一只小猫,爱怜地把它搂在怀里,以此寄托对女儿的思念。
整部电影中,不论是布莱克的生活,还是他的死亡,格斯·范·桑特特都采用了十分含蓄的表现方式。这样做的目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希望观众自己去思考电影”。而不是被动的接受导演提供的一切。观看这样的影片,不仅要启动感官,更要唤醒被好莱坞催眠的大脑。影片中那些乍看之下毫无意义的生活碎片,其实决非可有可无,所有的细致末节经过格斯·范·桑特特的精心布局都和主题丝丝入扣,与主人公最后的自杀存在内在的呼应。比如影片中虽然从未出现毒品,但它的影响无处不在。布莱克白痴般的喃喃自语,迟缓的动作,更换女装这类颠三倒四的行为,布莱克从别墅外挖出的铁盒子,无一不暗示了毒品对他的伤害。 他徘徊于森林和别墅之间,也即是徘徊在心智的自由和毒品的束缚之间,更是徘徊在生与死之间,这也是导演最后安排他死在别墅中的用意所在。至于布莱克结局的处理,更是格斯·范·桑特特的神来之笔,他没有明确交待死亡的方式,而是以灵魂爬上天国的意象表现他的回归,以此反映布莱克的死带有宿命的意味,如同西西弗注定要日复一日地推动山上滚落的巨石。死亡不是突发事件,不是预谋已久,甚至不像是自杀,似乎除此之外,前方不会有其他的命运等待着他。这样的结局恰好与布莱克自始至终的麻木形成呼应,他的自杀不是自我选择的结果,而是许多其它因素(冷漠的乐队成员、歌迷的骚扰、唱片公司的催促)共同作用下的必然。主题由此从个人行为上升为社会事件,蕴藏着潜性的批判力度。
忘记科特·考本

1994年4月5日,当时正如日中天的涅磐乐队的主唱科特·考本在西雅图的寓所自杀,时年27岁。虽说“死者长已矣”,不过,科特·考本死后引起的纷争,并不比他在世时少,围绕他的死因,人们展开了种种推测。
对于想看科特·考本死因大揭秘的歌迷而言,这部影片无意于缘木求鱼,可以说,《最后的日子》与科特·考本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正如格斯·范·桑特在片尾字幕上声明的:“影片的灵感源于科特·考本,但影片本身完全是虚构的。”主演迈克尔·皮特也说:“我最害怕人们认为这部影片是关于科特·考本的真实故事。”
当然,也不能说《最后的日子》与科特·考本完全无关。不论是发型、化妆,还是着衣风格,主演迈克尔·皮特从头发到脚趾都酷似他。情节上,也与其人的生平有不谋而合之处。比如在自杀前考本曾被送入康复中心,承诺放弃毒品,但三天之后就逃了出来,而布莱克也被毒品困扰;考本有一支雷明顿猎枪,最后就是死于它的子弹之下,布莱克也有一支猎枪。但是这些细节只是导演出于对钟爱的歌手的缅怀玩的小花招,远不足以证明《最后的日子》是一部传记电影。
作为一个英年早逝的摇滚明星,科特·考本的确是值得关注的个案,但是作为一个面对突如其来的名声无所适从的青年,他并非典型。一夜成名的明星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困惑,多数人能将它们消解或隐藏,也有一些人被它们引向毁灭,比如说科特·考本,比如说瑞弗·菲尼克斯(River Phoenix)。与其说布莱克是考本的化身,不如说是这一类人的缩影。
导演没有试图通过影片揭示什么真相,更不用说爆出猛料,呈现的只是一个人的生活状态。这不是一部属于科特·考本的影片,只是一部纯粹的格斯·范·桑特特的作品。如果你念念不忘科特·考本,奉劝你不必看这部电影,还是买本郝舫的《灿烂涅磐》翻翻吧。何况以科特·考本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将来好莱坞必定会有好事者将他的生平搬上银幕。
“我只是像一个瘾君子那样走路”

主演迈克尔·皮特(Michael Pitt)向来只钟情文艺片,虽然只有26岁,已出演过不少佳作,包括格斯·范·桑特特的《寻找弗瑞斯特》(Finding Forrester)、广受好评的《妖型乐与怒》(Hedwig and the Angry Inch)、贝托鲁齐的《梦想家》(The Dreamers)。由于影片中布莱克的脸一直被长发挡住,迈克尔·皮特仅仅依靠含混不清的吐字和神经质的肢体语言就将布莱克一味逃避的人生心理状态诠释得淋漓尽致,谈到自己的表演时他说:“我试图将这个人物表现得像自孩提时期,就知道那将是他的命运。”所以,当我们看到影片中布莱克的尸体被发现时,丝毫不会感到突兀,因为皮特的精彩表演已经为人物的结局做好了铺垫。很多人都觉得他在片中的一段弹唱与考本的唱腔十分相似,这得益于演戏之余,迈克尔还是一个摇滚乐队的成员,虽然没有名气,还要靠他的片酬支撑,但也乐得其所。至于十足科特·考本式的走路方式,他则笑称:“我只是像一个瘾君子那样走路。”
影片中其他人物的表演也都十分本色,丝毫没有做戏的感觉。有趣的是,除了主角之外,其他角色的名字都来自演员的本名。至于那个黄页广告推销员,在生活中从事的也是同样的工作,这与影片的纪录风格可谓不谋而合。格斯·范·桑特特居然还请到“音速青年”(Sonic Youth)的贝斯手金·戈登(Kim Gordon)客串布莱克的女经纪人。这样意外的礼物,多少可以弥补一下摇滚乐迷的“损失”吧。
关于配乐
配合纪实风格,影片中没有直接的配乐,所有的音乐都是按情节需要出现,比如说电视节目中的MV是“男孩到男人”(Boys II Men)的“On Bended Knee”,乐队成员放的唱片是“地下丝绒”(Velvet Underground)的《Venus In Furs》,布莱克自弹自唱的歌曲乃是迈克尔·皮特的原创之作。整部影片中没有一首歌曲来自涅磐乐队,也许是出于尽量撇清“传记电影”的考虑吧。不过有限的几首歌曲用的却都十分巧妙,比如“地下丝绒”的《Venus In Furs》的歌词:“我已经累了/我已经厌倦/我可以睡上一千年/一千个梦才能将我唤醒”可谓道出了布莱克的心声。片尾的那首《La Guerre》是法国十四世纪的赞美诗乐曲。它的曲调轻快活泼,一扫整部影片的压抑,配合的画面是警察清理布莱克的死亡现场,具有黑色幽默的效果,令人由衷感到死亡对于他的确是一种解脱。影片“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况味全包含在这最后的一曲之中,比起用直观的死亡的场景表达显然高出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