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芬奇的后现代修道院
——关于《搏击俱乐部》中的暴力、自我和希望
而今空气中充满了作祟的精灵,
又有谁晓得,怎么去逃开呢?
——《浮士德》第2部、第5幕、第5场
1
六个月来,杰克(Edward Norton饰)一直被失眠困扰。这种失眠意味着杰克既不能真正入睡,也不能真正醒来,他和现实失去了联系。
导演大卫·芬奇(David Fincher)不露声色地像一个现象学家一样引导我们从杰克的“生活世界”来理解这种怪诞的失眠。杰克是一个汽车公司的职员,像别的白领一样在一个高级公寓有一个家,那里整齐地放满了名牌家具,家具很多,生活却很少,就像杰克的厨房里,调味品很多,食物却很少。
在由丰盛物质构成的后现代消费景观中,杰克却奇怪地陷入了一种根本的空洞之中,仿佛自我的内部有了一块越来越醒目的空白,扩张着,眼看着就要撑破中产阶级那个为名牌衣服和其他物质而生的身体和身份。
“同一性”突然有了裂缝,失眠就是这种裂缝本身。
2
后现代消费社会的一个特点是:它几乎能以无限丰富的欲望对象和手段来支持维系一种需求,使人们习惯“拼命工作买不需要的东西”。这种不断被强化的需求深入自我认同的形成过程,并取得主导,以至于杰克自然地“从餐桌的类型看出自己的性格。”
然而,那些被压抑的别的需求,或者说,自我的别的可能性,并不从此消失。它们会变成无名的幽灵、空白、他者,以各种方式回归。
杰克就深深地陷入了“回归者”的侵扰之中。为了摆脱失眠,杰克费尽心机,最后开始参加各种“绝症患者互助小组”,疯狂地寻求人的温暖和同情。这些小组有睾丸癌患者、酒精中毒者、贪食症团体、肺结核患者、皮肤癌患者、肾脏癌患者等等。
他们彼此倾诉,彼此倾听,因为“快死的人,说话都特别有分量,别人不会打断。”杰克居然从此睡得像婴儿一样香甜。
“绝症患者互助小组”就是医生要杰克去的“星期二教堂”,当然这是导演暗示的,更重要的是,导演还暗示了:这两者都有一种廉价的如今已不再真实的“爱邻人”的精神诉求。从空洞之物构筑的失眠之城中解脱出来,其道路真的是简单地奔向“邻人”吗?
这时候,玛拉(Helena Carter饰)出现了。玛拉是出现在杰克所依靠的宗教意识形态上的一个醒目的漏洞。她来互助组不是为了寻求安慰,而是为了贪小便宜,为了打发一个免费的有咖啡的夜晚。杰克时刻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虚伪,于是,他又开始失眠了。
3
在不同地点醒来,你会变成不同的人吗?会的!
杰克从飞机上醒来后,认识了一个叫泰勒(Brad Pitt饰)的人。他的生活从此发生了变化。电影也从这里才进入了正题,前面大卫·芬奇对中产阶级空洞生活极具想象力的描绘也就变成了背景。
泰勒是谁?我们必须慢慢地欣赏大卫·芬奇对这个人物的塑造,因为泰勒是这部电影的灵魂,或者说幽灵,他来自杰克那个像公寓一样整齐有序的意识的背面。
泰勒是一个肥皂推销员,他的肥皂却是用人的脂肪做成的;他是一个兼职的电影放映师,喜欢在经典片里插上色情镜头;他是一个酒店兼职侍者,常常在莴笋火锅里吐痰;在别人眼里,“他在疯人院出生,每天只睡一小时。”……说到底,他是一个反文化秩序的“恐怖分子”。
更重要的是,他创立了“搏击俱乐部”。在这个俱乐部里,每个晚上,每个参与者都会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但每个人都以此为满足,他们最后会相互拥抱,相互庆祝,疼痛对他们似乎有一种被解放的快感,尤其对泰勒。
请注意,这个俱乐部中的暴力,不是与对胜利的期望有关的暴力(比如商业拳击比赛)、不是与某个崇高的目的有关的暴力(比如革命),也不是表现意志烘托某个形象的暴力(比如好莱坞电影中的英雄行为)……它是纯粹的暴力,被缩减为了一种对无意义的快感的追求,它的实施者和接收者只能是一个放逐了或企图放逐自我的人,这种人对自己所深处的“生活世界”怀抱着根本的怀疑,甚至对在这个世界中被构成的自我也报以怀疑。
也就是说,泰勒还是一个反自我的“恐怖分子”。
4
在一次车祸后,泰勒突然消失了。杰克无法控制俱乐部,他到处寻找泰勒,但“每次总是差一步”。惊人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匪夷所思的“真相”显现出来:杰克自己就是泰勒,“你就是泰勒”。
杰克和泰勒究竟是什么关系呢?究竟“泰勒是我的梦魇,还是我是他的梦魇?”泰勒只是精神分裂的杰克的一个幻象吗?哦,算了,还是不要用“精神分裂”这样含混、甚至会掩盖问题的概念来分析吧。
设想用沃卓斯基(《黑客帝国》导演)的“世界观”来看的话,消失的(被证伪的)就应该是杰克的生活(世界),而不是泰勒。然而,大卫·芬奇关注的不是孰真孰假这样幼稚的问题,他关注的是自我的不可能性和存在的疯狂。
“自我的不可能性”和“存在的疯狂”之类的话题,很容易让人想起斯洛文尼亚的那个研究拉康的哲学家齐泽克(Slavoj Zizek)。从他的他的理论视角,我们很容易看到,当商品和其他物质变成杰克构建维系自我的符号时,他是围绕着一个存在的空白进行的,他所得到的中产阶级自我最终不过是这一空白的脆弱的替代品。
符号化及其替代品是我们的生存方式,存在及其空白是我们无法直接面对的。然而,同时,这种生存方式又是脆弱的,它和原始空白间的缝隙随时会让它陷入矛盾和自我否定的死亡冲动中,我们随时会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工作不能代表你,银行存款不能代表你,你的车也不能代表你,你皮夹里的东西不能代表你,衣服不能代表你。”
我是谁?杰克还是泰勒?都不是。
他们都不过是偶然出现在那个虚妄地被标示为自我的空白之上的替代品。泰勒的出现不是要让杰克明白:在表面自我之下还有一个更真实的自我;而是显示:自我不过是个多种力量搏斗的虚妄的舞台。杰克因为泰勒(这个杰克自身的裂痕)而触及了疯狂的“The Real”(真实界),而不是另一个更真实的自我。
5
让我们再回味一下电影结尾处的几个片断吧。
杰克要阻止泰勒的大破坏计划,和泰勒搏斗起来,杰克头破血流,精疲力竭,他集中意志对自己说:“枪就在我手上。”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泰勒消失了。
窗外,爆炸还是发生了,一个城市像繁盛的烟花一样消失。
杰克当然没死,可是他“复活”后回到了哪里?
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原来的乏味失眠的中产阶级自我,还是干脆回到了《黑客帝国》中“真实界的荒漠”,变成了尼奥?
大卫·芬奇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根据前面的分析,我们可以这样设想:经历这一次与“真实界”激烈的创伤性的接触,杰克不再会执著于原来的中产阶级自我,但也不再会因泰勒这样的幽灵而痛苦。他会试着穿越“同一性”的幻象,试着把所有的自我交给无常的存在,并且最终获得宁静。
这听上去像一个乌托邦,关于在放弃中享受自由、在疼痛中享受宁静的怪诞的乌托邦。是的。
在暴力中放弃自我、享受存在的疯狂,这是芬奇试图探索的乌托邦和希望,也齐泽克所谓的“真实界的道德”。搏击俱乐部就是一座要教会你这种享受的后现代修道院,一座谁都不许提及的修道院,它像人的潜意识一样无名,却又无处不在。
当然,也许大卫·芬奇作为一个电影导演对他以影像所暗示的这一切,并不像我描述的那么认真。有时候,不认真是一种值得欣赏的态度。
电影结束一瞬间,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一闪而过又毫无内容关联的裸体镜头,你也可以想想,这个零点几秒的画面是导演剪进去的,还是“泰勒”干的?导演到底是谁?
2005。1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