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扭曲的身体所触及的真实与政治
五蕴幻身,幻何究竟?
——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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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的要点是什么呢?是几个高难度的性爱姿势吗?是一个被定性为“汉奸”的人前所未有地具有了人性的深度或温度吗?是这个故事像棺材一样装着的那点张爱玲的陈年八卦吗?是多愁善感的人还没看真切就已经开始为之流泪的“真爱”及其破碎吗?……
这些大概都是能凝聚口水和点击率的好议题,但也似乎都让我们远离电影和故事本身。
《色,戒》原本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情节的核心是,女主角王佳芝在极其特殊的环境中要做一个决定:让人杀了眼前这个“汉奸”,还是放走他?情节的展开就是为了要使这个决定变得无比艰难和复杂,虽然决定本身只有几秒钟。
所以,对这部电影的理解只能从透视这个“决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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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中学政治课教师的角度看,王佳芝最后的“决定”很显然是“错误的”,因为她完全迷失了是非感,不仅放走了“汉奸”,还让多位爱国青年无辜殒命。而作为一个文艺作品,它让我们审视和体味的正是这个“错误决定”中的全部的复杂性和真实性,而不是提供简单的是非判断。
王佳芝是一个很容易“入戏”的人。多数时候,她在几重身份间游刃有余:在麦太太的身份下藏着的是一个为重庆服务的间谍身份,在间谍的身份下还有一个落魄、单纯的学生身份,它们各行其是,主次真假有序;她把自己的身体当道具,一开始也掌握运用得惟妙惟肖。
然而,越接近最后的生死关头,事情似乎变得越复杂:似乎有一种东西让王佳芝越来越不安,这种东西也让一切身份显得可疑,一种身份越来越并不比另一种更真实。然而同时,她又找不到在这些身份之外的,中立的,“客观的”立足点,帮她做出“正确的”决定。
在这种困境中,她最后的决定显得如此草率和偶然(像安娜·卡列尼娜在火车在突然决定自杀那样偶然),在理性可简单把握的因果关系之外,她那一刻软弱得几乎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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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王佳芝如此软弱的那种致命的东西,就是她和老易的“感情”(如果称之为“爱情”,那显然就是拒绝探究这种感情的真实内涵)。
这种奇怪的感情建基于身体的真实接触,远远超出了“假戏真做”,而是一种“如鲠在喉”(用Lacan的话说就是“在能指的食道中难以消化”)的“异物”。
之所以是奇怪的异物,那是因为这种感情无法在当时的社会象征秩序中合理化,它始终被现存秩序压迫着,找不到能表达它的话语,更无法说清,却始终真实地卡在那里,使得一切现实的身份都有了破绽。
而扭曲的性爱姿势正是对这种始终被压抑的晦涩感情的真实表达:他们根本不可能像恋人或像夫妻或像情人或像一夜情那样做爱——根本没有一个正常的姿势能表达他们真实感受和要做的爱。
这是一种“超现实”的感情,非是非非,非善非恶,只是深刻地铭写在两个裸体之上——暂时摆脱了现存象征秩序的控制及其暴力的两个身体。这是生命的晦涩之处,也正是生命的真实之处。
我们也可以说,王佳芝死于强大的社会象征秩序的恢复,脱掉衣服赤身裸体的时刻总是狂乱而短暂的,一旦老易穿上衣服,他就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立场,遵从一种粗暴的身份-政治逻辑,作出一些残酷的非此即彼的决断。
相比之下,王佳芝的单纯让她无法承受那种创伤性的真实,她脱掉的再也穿不上了,她一时眩晕,倒在了身份的废墟上,任凭死亡降临,赤身裸体地“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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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生命真实的颤动,虽然晦涩无名,但仍以另一种扭曲的方式表达着,也就是说,那些活动在生命晦涩而真实层面上的感情(被压抑者)始终以另一种秘密的语言言说自身。这种秘密语言就是扭曲的性爱姿势,它们正是社会现成象征秩序的重压下“被压抑者的回归”的症状。
在这部通篇关涉“政治”的电影中,最“政治的”莫过于这种扭曲的身体及其性爱了。
“politics政治”和“the political政治的”,在西方的政治哲学传统中是一个重要的区分。根据德国哲学家卡尔·施米特(Carl Schmitt)理论,“政治”就是关于区分敌友的现存秩序,而“政治的”则指的是能改变现存敌友区分的东西。
在王佳芝所处的现实环境中,存在着关于善/恶、敌/友、卖国/爱国区分的是非分明的“政治”话语体系(作为整个象征秩序的一部分),这种“政治”激励、合法化他们的刺杀行动。这种“政治”是理性的、封闭的,鼓励行动同时拒绝在反思中重新奠基的,因而也是暴力的。正常生活中的老易和重庆特工老吴都是“政治”的产物。
而王佳芝所经历的性爱,触及的是另一种被压抑的“真实”,因而始终具有一种超“政治”的维度。作为存在论意义上的“政治的”特殊事件,这种性爱有力地动摇着“政治”的原本就是偶然和霸权性质的内在基础。只是,老易抵抗住了这种动摇,而王佳芝没有。
身体似乎历来与“政治”对立(可参考王小波的小说。当然,多数人的身体总是已经被政治-文化秩序所驯化),因为它们讲述的是两种“真实”。因此,身体也总是“政治的”身体。
能理解《断背山》的人自然能理解《色,戒》。李安在两部题材相去甚远的电影中用心却大有相同之处:前者描述的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感情(身体之爱),一种只有在怀俄明的自然山水中才能被守护的感情;后者描述的则是一种超越了身份的感情,一种始终以扭曲的方式表达着的晦涩感情。
他们的感情及其表达方式在当时各自的politics话语中都是“非法”的,具有颠覆性的,因此其本身就是“the polit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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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得提张爱玲。在小说《色,戒》中,最让人感慨的莫过于:“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这段话正好解释了电影没能充分交待的心理内容:王佳芝为何始终像傀儡一样顺从别人的指派?因为她必须要给自己一个角色,在当时的象征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让“一切都有一个目的”。
她无法忍受自我的“空洞”,然而在和老易的危险交往中,这种“空洞”(始终撕扯着象征界的真实)最后还是以更激烈的方式吞噬了她。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心经》)一般人究竟无法得以佛教的智慧洞见“五蕴皆空”(色为五蕴之首),究竟要依赖于一些可以执著的“目的”,以凝聚色相缠绕的自我,妄加生命的分量,然而“我执”在生命的激烈处又终归于失败、破碎与徒劳,是以为戒,却也仍是徒劳的戒。
2007。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