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的卢米埃尔兄弟
[玩具]
当我触碰着那些儿时的玩具,我几乎认不出它们来,它们是陌生的,新鲜的,带着一种奇特的光晕。我不认识它们,但它们无疑是我的,他们被藏在最高的壁橱里,被藏在这个被称之为“家”的最深的一个角落。
我无意间(或者是有意的)从最深的角落里把它们找了出来,我想辨认它们,我想向它们索取一些迹象。我饥渴的不放过它们身上任何一道划痕,我迫切的想知道我与它之间的回忆、历史、故事。
然而我所获得只是一个模糊的场面,在一个地方,我以前的“家”,我在摆弄着它们。它们都在那,这些摆在我眼前的玩具——甚至一些早已遗失的——统统都摆在我的身旁,我不确定我是否看见了它们,但是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光线昏暗——不是自然光的原因,我“知道”那是个晴朗的下午——由于一种年久失修,一种时间的侵蚀。
我明白这是我从这些玩具中所能获得的一切,但是同时我也意识到,这个模糊的片断中包含着我的整个童年。在那个场景里,混和着各种气味——邻居家的,外婆身上的,妈妈身上的,自己的背带裤上的。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我能够感觉得出我所有去过的地方的存在——外婆家楼下的小花坛,无人的鬼屋,玩耍时躲藏用的大衣橱。的确,我不认识这些玩具,但它们能带给我整个童年的回忆,它是无法分拆的,它是一体的,混沌的。
[花园]
外婆家楼下的小花园十几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变过。我徘徊其间,放眼望去,一切尽收眼底,但我却无法寻得丝毫的来自那个童年的激动。
只有当我蹲下身去,那隐蔽的蚂蚁洞,水泥板边缘的缺口,锈迹斑斑的铁锁,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他们同样也是陌生的——却带回了我的童年。
同样的,只是一个场景(片断的),我在我在花园里蹲着观察蚂蚁。
同样的,在这个片断里包含了整个,所有的时间、空间都集中起来,涌动在我所处的花园里,带给我一种最初原的喜悦。

[卢米埃尔]
卢米埃尔的那些影片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击中我,不可思议,近乎奇迹般的把我打动。卢米埃尔的影片——那些打动我,感动我的——里没有故事,没有蒙太奇,没有景别变化。
如果你在拥揽着整个电影史,来回顾这些影片,它们会显得幼稚生硬,如同原始人山洞里的壁画。但是一旦你与它们偶遇(不带任何的历史的准备),它们便奇迹般的成了一种神谕,它们似乎把整个世界突然展现在了你的眼前。
这种展现是私人的,隐秘的,如同中世纪教堂里只有修士能够窥拜的神像。它们直接同你对童年的回忆相连——虽然时代和社会都是不曾经历过的——一种结构上的神似。
[生活流]
朗格鲁瓦谈到卢米埃尔的这些短片时,留下了这样的明智的洞见,“他不是在记录历史,它记录的是生活,日常生活。…… 不是资产阶级的,而是普通人的。”
卢米埃尔记录了生活,不添加任何东西的记录。“生活不仅仅是表面的样子,它是更深的一些东西,它包括一切——那个时候的艺术、哲学、生活方式。…… 卢米埃尔的《爱丽舍街》上玩耍的女孩,会让我想起普鲁斯特。”

[光韵的重现]
雷诺阿在60年代重看卢米埃尔的时候,说他小时候看过卢米埃尔,但是不确定是不是这些。这些短片是陌生的。但它们再现的时候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光韵。如同对童年的回忆一般。
本雅明曾经设立过一个概念——光韵(Aura),他称“现代感知的手段的变化可以理解为光韵的衰竭”。机械复制时代艺术品的可重复性以及日益增长的大众运动是光韵衰竭的主要条件。
但是,这种光韵却在卢米埃尔的这些短片中重新出现了,在大量复制的DVD媒介上,在可随处携带的便携式电脑上,我又目睹了这种光韵。
它并不存在于卢米埃尔的胶片上,不同于传统的艺术品——在那里光韵存在于大理石、画布、大剧院的舞台上——卢米埃尔的光韵存在于他那复制的现实,在如今看来那是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一个陌生的时代,但它却能勾起我们对历史和童年的一种模糊的印象。
卢米埃尔的影片到了今天,到了我们手中获得了一种新的、自由的理解,而光韵又奇迹般的重现了。
画面中的那些嬉笑游戏的人们,即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我们不认的他们,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却可以感同身受般的理解。一去不复返的时代,遥远的国度,正是这种“距离之外但感觉上如此贴近之物”的显影,使得卢米埃尔的短片在今天重获光韵。
[套袋跑]
卢米埃尔的短片里最迷人的不是水浇园丁,不是王子的婚礼,而是那些街景、人们的游戏与狂欢。伦敦桥头的行人,巴黎广场上的行人,纽约街角的行人,甚至莫斯科街头游荡的大胡子们,在海里戏水的人们,打保龄球的人们,比赛套袋跑的人们,在街上跳舞的人们……
卢米埃尔的这些现实的片断,在今天,带给我们的信息不是传达性的,而是刺激性的,它们以一种我们永远无法触摸到的一个真实存在的现实勾起我们的情感,使我们竭尽我们的经验去投入到那个现实中去。
我们的想象(或者感觉)会把那个现实完整的勾勒出来,但这种勾勒整体的方法却不是格式塔式的。这个整体同我们对童年的回忆的场面相同,时间—空间混乱而有序地拥簇在位于中心的画面周围,如同黑洞边缘扭曲混乱的时间—空间结构一样。一切的经验、学识、情感、思想都处在那个画面的边缘,使其处于一种向无限可能连续的状态,同时又是封闭的,这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