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阿达老师最后的遗作,1986年的《超级肥皂》最近让我着实又惊艳了一番。同时有一点让我很奇怪的是,在经典美术片被大家推崇备至的今天,而其作为一种批评的存在却一直无人论及,顶多在评价的时候说这部短片具有“讽刺意味”或者说其“有深厚的哲理性”,可是当年这批受众明显全民化的动画短片,它们究竟是在“批评谁?”、“怎么批评?”、“站在哪里批评?”,它们的哲理性究竟是什么?这都是些很有意思的问题。

《超级肥皂》的主创人员有阿达、马克宣以及周锐等人。
我们根据阿达老师的一个脉络,从《画廊一夜》(1978)到《三个和尚》(1980),然后从《三毛流浪记》(1984)到《超级肥皂》和《门铃》(1986),甚至91年的《伞》(阿达的漫画改编),可以看出阿达始终紧盯着时代,他使用一种漫画式的动画表达着他对于时代的理解,因此我们不能把他的动画仅仅概括为针对全人类的寓言,而是要把它们具象为对中国特定时期的一种批评态度。
而和阿达一起执导这部《超级肥皂》的是马克宣老师。马克宣除了《超级肥皂》和《门铃》这两本和阿达一起制作的动画之外,还独立执导过一部《十二只蚊子和五个人》(1991)。这部“算术”动画明显受到了阿达老师的影响,只是它的概念更为抽象,意指更为模糊。而在85年的《大扫除》,马克宣则巧妙的通过一个小学作文式的题材,提出了他对于“什么先,什么后”的一种质疑。
而写童话的周锐,作为《超级肥皂》的编剧,他那种《我被枪毙了三个月》的成人黑色讽刺童话风格和这样的题材正好遥相呼应。

《超级肥皂》是86年拍成的,当时正是第一次通货膨胀如火如荼之际(商品经济),也是“85新潮”席卷全国之时(个体表达)。当时大多数的批评性动画都集中在批评人们对于金钱的狂热,譬如83年的《钱》在表述金钱带给人们的道德困惑,其他的还有《金币国游记》《一夜富翁》等等。。。但是《超级肥皂》却天才般的把批评的对象指向了市场!虽然一般的解读认为影片是对大众的无理性进行讽刺,但是我认为这过于简单化和片面化。
这群乌合之众只占据了影片的一半叙述空间,而另一半是归商人所有的,所以我们思考的重点应该在两者的关系上,而不是两者本身。

最先出现的场景是作为早期城市经验的一个典型,摊贩/路人的自然经济状态,之后是商贩的“奇观展示”,奇观刺激消费,之后产生了第一批消费者,之后就是一个布朗扩散运动的过程,各式各样的人之间口口相传,从而每个人都来购买这个“超级肥皂”,而这时一种消费的霸权就形成了,直接作用于在摊位另一边的爷孙俩,他人的狂热使爷孙俩的态度从观望和犹疑转向了迫切的渴望。爷孙俩最后买到了肥皂从而使整个购买行为完成。而此时,商贩已经从“摊”通过“棚”“店”一举变身为“公司”,这也是市场从一个自然放任的状况变成了一种现代经济的形态,从而体现了市场的一个现代化过程。

第二部分是,所有的人都用“超级肥皂”把自己抹得雪白雪白的,当我们的视线脱离了市场,从原来对个体的运动观看转向对于整个社会群落的观察,问题就出现了:“色彩”消失了,原来用来区别个体的色彩被单一的白/无色所替代。语言的意义是建立在差别之上的,而这里差别的取消导致了一个“无意义”的“清洁世界”的诞生。从老爷爷的瞳孔变成白色这个隐喻性的特写开始,有两个场面值得我们回味一番:
一个就是婚礼的队伍变成了葬礼队伍,红事变白事,这本身就是无差别导致的意义的陷落;
而另一个就是三个和尚的客串,作为众人皆知的人物形象,三个和尚除了在体型上的差别之外,他们服装的颜色(红蓝黄)也是他们重要的一个标志,而“超级肥皂”使他们的形象/个性严重脱落,而讽刺的是最后商贩向大家展示颜料的作用时,三个和尚一人拿了一块有颜色的布,而这颜色正好是商贩用肥皂从他们身上抹去的。
个性被集体性的抹去之后,所产生的是一个压抑的社会,非常有意思的是刚从祖国江山一片红的文革走出来,个体刚刚舒活舒活了筋骨,阿达老师就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由市场化所带来的白色世界。

最后一部分是由一只色彩斑斓的小姑娘活蹦乱跳的登场所引发的,白色世界里出现了一团颜色,众人们似乎看到了往昔的个体的幻境,不禁跟着小姑娘走。接着是小姑娘跳入了商贩的怀中,亲热的喊着“爸爸!”。而这时,原本的“超级肥皂公司”变成了“超级颜料公司”,于是乎众人又傻不拉几的排起队来购买颜料。
从肥皂变到颜料,这种“能指游戏”是现代市场下各种企业频频使用的招数,而到了今天这种把戏只有玩得越来越专业。
我们可以看到自然在两种程度上被异化了,一种是原来的自然市场经济,在资本累计和现代营销策略(创造需求。。。。)的作用下,变异成为剥夺、改造、诱骗消费大众的一个现代商业实体的形象;另一个是消费大众,他们原来的自然消费的状态被打破,在被市场牵着鼻子走的过程中,自然的个性被抹去,从而不得不“购买”个性,“购买”作为个体的意义。这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之后,买卖双方经济关系的异化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

当然,我们在这里不是来评判阿达老师的批评是不是正确,而是重新关照阿达老师的批评的效用,而且更重要的是重新体味动画片作为一种重要的批评工具的表现力。可惜如今技术先进了、绘画人才也多了,但是观点却消失了,前些日子美影厂凄凄惨惨的度过了50周年的庆典,而其在网上也只能兜售往日的辉煌来聊以自慰。。。。。。

其他还想说的几个是:
《超级肥皂》是我认为中国讽刺性动画的一个高峰,而其之后(同时)的《门铃》、《伞》、《高女人与矮丈夫》、《OK》、《独木桥》、《争执》、《一夜富翁》、《斗鸡》、《追鼠》等等这些寓言体或者讽刺体的动画都要么执迷于城市经验,要么就是所讲述的道理偏于笼统。
《超级肥皂》在美学上,我认为它最成功之处在于对节奏的把握,错落有致的赋格让整个短片生气勃勃。
其实,中国的动画片本来和时代一直紧紧相连的,从抗战时期朱石鳞和万氏兄弟的那些民族主义动画短片,到建国后华君武批评资本主义列强的《黄金梦》,到文革时候帮助四人帮宣传的《试航》,到文革后清算四人帮的《画廊一夜》《奇怪的病号》等等,只是到了90年代,逐渐低龄化倾向以及本土美学风格的丧失使得国产动画片越来越远离成人的视线,不过这也可能与当时的体制调整有关,制作和放映方式(加片放映的消失?)的改变可能也是导致颓败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