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夏天,又是实习,想来大学三年,为师者们尽着“传道、授业、解惑”的本分,为学者的我似乎对于所学之业无半点兴致,遂把老师们的本分统统付之阙如。实习也只是过梦一场,敷衍而已。
其实算来我不是那种想象力丰富的人,尽管每时每刻脑子里总装些胡乱思想,但大多无非源自那些日积月累早已在脑子里安营扎寨的电影。眼睛所及之处,草木也能生出一丝“电意”。想来虽然学习无趣,但有这样的思绪陪伴,实习也并非只能百无聊赖地靠窗睡觉对付了事。
启程前的晚上心情有些焦躁,心知这种不安来得无厘头,但也就放纵任之了。当晚看了《乡村牧师日记》,因白天自习时拜读了巴赞先生的评论文章,但论及布列松的这本作品的文章看罢只能云里雾里,想来并非作者故弄玄虚,乃是自己悟性有限,所以趁着夜间烦乱之际拿来静心。布列松的电影总是很静,一个年轻如我的牧师,欲干一番自己领域内的大事业,但穷僻乡村人心如那冬日般闭塞,上帝都被各人锁在心里无法脱身,只可怜这个有点酗酒的年轻人最后死在了悲凉的阁楼里。当晚旋即失眠许久,脑子里依稀晃着《冬日之光》里那张老迈的脸和这张年轻的脸,作为信徒其实最为矛盾的还是信仰和信念,在我看来前者使很多人成为了满口仁义的行尸走肉;而坚持信念的人也因为世态炎凉亦成为了自怨自艾的行尸走肉,一如后者;以致第二日起来时脑子宛若灌铅,心一横冲入澡堂大洗一把,随后和室友上了早已候在校门口的巴士,唠叨出门奔东海而去。
蜷于宽敞的巴士一角,头枕斜窗的脑子倏忽又飞快如车轮般转动了起来:从《德州巴黎》手拿照片在铁轨上孤独漫步的特拉维斯转到《离魂异客》里对着车厢里稀奇古怪的乘客发呆的王尔德,同样是脆弱迷惘的个体们,一个在终点后选择流浪,一个在流浪后选择终点。倘使他们心间存有一丝留念,故事便是另外一番光景了,两片导演文德斯和贾木许私交也甚厚:文德斯喜欢旅行,永远停留在城市和城市之间,成为一个即不属于此也不属于彼的公路浪人;贾木许却喜欢逗留在仿佛几尺见方的城市角落里,倾听那些破旧公寓里发出的琐碎言语,然后连缀成一个略带超现实的小插曲,而《离魂异客》想来应该
是贾导梦中策马飞奔的西部一角吧,掺杂着儿时电视节目中那些带点神秘色彩的不断向你提奇怪问题的“红番”,影片中诗人显然中了其中一个的套,走完了自己本已消逝的灵魂旅程之后,离开了这个肮脏的由小镇组成的“西部”,贾木许身居城市,但《离魂异客》提醒我们他的灵魂依旧如文德斯般在逃逸。三小时车程的终点止于码头候车室一间,内里坐着些与我们同路的四海游客,半刻不到,众人都上了那可容纳百人的渡轮。依旧拣了个靠窗的座位,游客们合着电视机中的任闲齐高唱不已,想起半月前看这个歌星主演的《大事件》,里面造型与现在简直天上地下,身体有些不适,侧边把头别向了窗外。《海上钢琴师》1900在侧头望舷窗的时候见到了这辈子唯一让他动心的女子,万千念之差后他还是没有走下那艘整日载着梦想和失落的船,把他自己和他的爱情留给这个世界,而是永远地活在了故事里。脑子开始有些昏沉,血管的张弛扰动着那些本已疲惫的神经细胞,困顿,睡去,直到渡轮在雾霭中靠岸。即便如此,这也并非渡轮专利,安哲罗普洛斯的《雾中风景》结尾,那艘在边境枪声中悄然离港的小船也让姐妹二人在恍惚中拥抱了那棵象征父亲的树。比起旅途中姐弟二人失却的那些来,这棵树仅当给观众的一种报偿聊以慰藉吧。
实习地嵊泗,是三个小岛串接而成,岛与岛之间仅一条错综盘山公路相连,想在车上辨清方向那是虚妄之举,程间女生提及《头文字D》,事后看罢并未觉有想象中那样平庸,戏中能跟着感觉走的实在少数,这个电影也能列进其中吧。至于女生在此处提及《头文字D》,想必是那盘山公路弯多路窄,让她这个不经事的长了眼界使然吧。车行至镇前,穿进一条隧道,天色本是灰色,隧道穹顶的两排黄色灯渐次掠过眼睛,《低俗小说》男主角文森特也在如此隧道中拿出针管把一剂毒品送入了血管,低沉的贝斯声配上那针管变红的降格镜头令人浮想联翩。后来文森特把毒品放错了地方,差点叫老板的马子送了小命,比及此处吸毒的优雅来那时的他连狼狈一词都难以匹及。《低俗小说》把一种态度带给了电影,并传播到了欧洲和全世界,时下每有人以此做时髦象征,想来真是“低俗”。
当日无事,吃饭睡觉了事。
第二天照样是车程无数,上山下海了一番,山上一庙内和尚尼姑一概有口无心地念着无枉之佛,倒是那庙前走廊颇有几分表现主义味道,放上扭曲造型一个也能成个《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经典段落。可惜旁边电线杆无数,怕是要煞死风景,也罢也罢;海下浊浪汹涌,天色阴翳,无心沾水,和同班两人独坐岸边看难阴风过后的海天一色,雾霭茫茫,于是第二次想起安哲罗普洛斯,如果这里的塞瑟岛,远处可否会漂来坐着那对相互依偎的年老夫妇?不得而知,倘若此幕真的上演,那么再回头看那关于放逐的电影《塞瑟岛之旅》,便会勾起反胃欲望。倏忽想起今天是我生辰之日,但觉身陷孤岛,手机停电,顿时音讯全断,只能和这些熟悉的陌生人为伴,暗自窃喜拥有了世界上最昂贵的秘密而旁人浑然不觉般地自我慰藉着。
下个景点乱石林立,实习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本书上写着安东尼奥尼为拍《奇遇》剧组光临偏僻小岛,气候恶劣致使女主角差点“离奇失踪”,倘若真的有这一出,电影恐怕要比现在再火上几倍,怎奈电影现在已经很出名了,所以这一出也就无关紧要。书中附上照片一张,莫尼卡.维蒂伫立乱石群上,像极我身处景点模样,看来逃逸思想不仅仅上文所提两人才有。因想起生辰一事,回程心情复杂,此时上演实习高潮一幕:窗外路边有坟地一处,杂乱立着墓碑三两个,一律面朝大海,脑海中浮现《波罗油王子》中麦兜紧抱母亲于生前购买的墓地上哭泣,麦兜父亲生性单纯,只是不为世事所容,所以患得患失;麦兜虽不患得患失,然终究母亲是他唯一依靠,想到将来失落痛苦也是必然。该片终场一家三口乘单车飞奔于香港小街路上,清风拂过,三人面带微笑,直把我泪腺激活,一发不可收拾。生活可以简单些,再简单些;梦想可以高些,再高些。遥望早已在身后的墓群,仅说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对身边的自己好一点便是莫大满足了。
当夜饮酒过度,与同班好友聊天尽兴,失言无数,尽欢便是。睡前说句:“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