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惯读的几个英、美博客,最近讨论得比较火的一个话题,是“独立电影是否已经玩完?”
事缘美国独立电影导演约翰·奥古斯特(John August)去年初被圣丹斯电影节选中放映的作品《九度空间》(The Nines)几经波折,终获排期公开放映,但仅及一周即匆匆下片,票房总收入不到10 万美元。苦恼的奥古斯特在他的博客里撰文大吐苦水,表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整个事件的启示是:独立电影的最佳出路,是直接发行DVD,戏院发行一途是一团屁话。最后他提出了一个问题:Should anyonebother making an indie film(谁还会来拍一部独立电影)?

《九度空间》其实是一部迷人的后现代作品,只可惜命运多舛~
其他引发讨论这个话题的事件,还包括:几家好莱坞片厂旗下的“另类/小众”子公司如Picturehouse、WarnerIndependent、New Line、ParamountVantage 等,不是结束营业,便是大量裁员;专门发行纪录片的ThinkFilm 公司被控告没钱支付广告费(根据美国电影协会MPAA 统计,在北美发行一部独立片的广告费在去年上升了60%);英国最活跃的艺术电影DVD 发行公司Tartan Video(在美国也设有分公司)突然宣告倒闭;美国最大独立电影发行公司Miramax 前制片家Harvey Weinstein连番失利,财政状况被公开质疑;历史悠久的独立老影院相继关门大吉。
另一段为(美国)独立电影敲响丧钟警告的话,来自洛杉矶一个有关电影融资的会议上,Miramax 公司前主席马克·吉尔(Mark Gill)高呼《天塌下矣!》(The Sky Is Falling)里的一段“宣言”:“三年前,每年送往圣丹斯参展的5000 部电影里—一般成本都在1000 万美元以下—也许只有100部可以在本土获公开发行。其中约20部可以赚到钱。在今天则可能只有5部。那是1%的十分之一。换句话说,如果你想自筹资金拍一部成本低于1000万美元的电影的话,你的失败机会是99.9%。”
回到奥古斯特的问题:独立电影真的值得再拍吗?我为人一向比较悲观与激烈。我想问的问题反而是:电影真的值得再拍吗,如果拍出来的(绝大部分)都是我们目前最能看到的好莱坞(或好莱坞式)Blockbusters(大片)?

《阳光小美女》的成功为独立制作展现了一道光明前景,
即便如此,相比主流片,其发展仍是一段艰苦的马拉松式长跑过程……
过去,电影主要的exposure(曝光)和换取收入的方式是戏院公开发行和在电视上放送。但自从人类发明了录影带以至后来的镭射影碟(LD)、DVD、电脑下载和蓝光碟片之后,这些媒体不仅改变了电影的发行方法,也改变了观众观看电影的方式与习惯,到最后反过来影响电影的拍摄方法以至美学观念。
简而言之,电影在从前(起码直至上世纪80 年代为止)不单是人们最主要的大众娱乐,也是(在战后的婴儿潮一代中)最重要的艺术,除了影响着社会的潮流,也不晓得改变过几许年轻人的一生。在这当中,电影院也有着它的特殊意义与角色。它除了是一种社区会堂,也是给“电影信徒”们(我们唤作“影痴”cinephile)膜拜电影、给电影朝圣的教堂。所以cinema 一词除了解作电影院,也意指广义上的“电影”。
但今日,新媒体与格式(formats)的涌现,后工业社会与现代城市的分散化发展,还有新工具(apparatus)的发明,使得电影不再拥有过去的优越地位。昂贵的成本越来越要依仗这些新媒体与格式的转送来回收。数码化使电影从一种结合了复杂科技与人手技术的工艺品,压缩成予取予携(也予除,即delete)的小装置/ 饰物;电影院也被纳入成为现代商场设计的一部分,不再有它的独特个性(关键词是multi:multiplex,multiplicity,不是多样化,而是重复化)。从前,电影用它雕琢精致的画面(人物配合着摄影机与光、影移动)打动人心。今日,不能说没有效果强烈的画面,但大部分都是靠后期合成与加工而成的;更多的时候,撩拨你的感官的,甚至只是喧宾夺主的音响(最近期的例子是IMAX 版的《蝙蝠侠:黑暗骑士》The Dark Night)。要不,则尽是最mundane(世俗)、最trivial(琐碎)、千篇一律的映像。

《蝙蝠侠:黑暗骑士》在视听上的造诣简直登峰造极
一格格宽度只有35 毫米的胶片通过放映机的投射,在银幕上却成了比生命更大的映像。这是电影。但在今天,被数码化后的映像却被压缩在只巴掌大小的电子屏幕放送,结果是再苦心经营、再震撼的画面也都只能被抵消掉了。单举一个例子:《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of Arabia)里就有一个这样的画面:炙热的沙漠里,辽阔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一个小黑点,缓慢地朝观众移近。良久,我们才隐约见到那个黑点原来是个骑着骆驼的人。就是这个镜头,影响了一名自小即患有哮喘的体弱少年,从此矢志电影(他叫马丁·西科塞斯),但这个画面在iPod 或3G手机的屏幕上能有什么效果吗?可以有什么影响力吗?这些细小屏幕可能承载的,只会是最细琐、最直接、最肉眼凡胎的映像。即使有年轻人因此而喜欢上电影,但从小到大就习惯并接受了这格式看电影的他们,能想象及创作出来的映像也大概只可以如此。不客气地说,充斥着这类单调的、冗长乏味的、呆笨的视觉效果的,最常见其实便是美国独立电影(一般还要带几分所谓quirkiness[诡诈]的特质,即人物总是有点怪相、行径多少有点乖僻)。是以约翰·奥古斯特建议是否独立电影大可跳过影院发行,干脆主打碟片市场作为主要回收途径,我觉得是对的(虽然我持的是另一种理由)。

史蒂芬·斯皮尔伯格对于场面调度和电影整体把握依旧驾轻就熟
独立电影不济,主流电影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有成本、有技术、有巨幕,画面和音响多了点先声夺人的花招,但越来越罕见的,是讲求电影“怎样拍” 的mise-se-scéne(场面调度),即导演怎样利用所有可能运用的电影语言,配合着演员的走位与摄影机的调动,达臻最深刻的戏剧效果/ 主题内涵。就以暑期的一系列超级英雄片为例,除了史蒂芬·斯皮尔伯格(Stephen Spielberg)——他一向是场面调度的能手——的《印第安纳·琼斯4》(The Kingdom of the Crystal Skull)外,其余便真的再没一部能让我们看见有这方面的功架。在最坏的时候(如《全民超人》Hancock或《通缉犯》Wanted),镜头都成了一堆仅被驳在一起的杂乱无章的画面(以压缩宽银幕的比例而言,两部片的大特写之泛滥,只再一次证明了上述“电影屏幕化”的恶劣影响)。即使是有点章法的(如《蝙蝠侠:黑暗骑士》),镜头和剪接也仅止于做到functional(功能性)与serviceable(叙事交待)的地步而已,余者全仗音效与没稍停过一刻的配乐支撑。这是我为了想摆脱IMAX版给我的感官假象,重看影片后的结论。


这日子没法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