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ince Empire

轻旋而下的星云，蓝夜空

细长的，挂钟摆的隧道，被雪覆盖的大月亮

松脂，或者叫我的心，糅杂了沼泽与戈壁的低语有安静的重音

雕像背后的海，狂欢者们的篝火，沙中的消失之剑

在这里，成年的死者们用泪水点烟，太阳被洗得发白，像鲸鱼的胶

夏日不安的木船开进煮沸的空气，贸易和琴弦不再需要课税

还活着的人即是法则本身，他们抓起两颗石头：祷告

那相撞的轨迹，须要用最慢的耳朵和舞步，才能微微听见

翻过消逝山，你就该

看见白河水了，可这是哪儿？

龟甲上含义飘渺的文字，急速缩小的国家

狐狸兵持着黑色的竹竿站满了屋顶

巫师们在院子里纺线，鱼龙混杂

三年阳寿，几次长驱直入的远行

你在地图的尽头打马而过，折断了手杖

大儿子借机打井，小儿子推倒厢房另觅生路

你望着你的失败在他们身上成型

像傲慢的猎艳者，老年公务员

河阴的草太深，邻居们冒着雨

把牌九捏在自己掌中，你迟迟无法变成花瓣

一次次地审讯，儿女们都站在水里，未来即过去

你军服上的六角徽记被廉价的雾气折磨

熄灭于英俊，和下落不明的提琴

你们知道，我并不是个

只懂得水晶的人，那太浅薄

关于琥珀、碧玺和玛瑙

我也吃过足够详细的苦头

只有老人们会明白我，尽管我

在他们口中像个不懂如何浪费生命的人

从不和他们谈论风水，生死，熬炼

我洞晓了一切但并不堕落，我已经是

你背后黑色大海的最后一个看守者

总有某条鱼会吃掉我，变得明亮

总有某场风暴会卷走我，像黑夜熄灭白昼

而意念，我内心的草原与矿藏，它们是没有罪的

在深夜我的头颅能发光，我是卖宝石的人

但我不喜欢英雄，我想用沉默逼疯他们，我抽烟

骑马，并痛恨制造马鞍的人，我佝偻

毛发稀少，一旦说话，就会像海龟那样喷出重水

外乡人，不要在我面前炫耀你的翡翠和猫眼

我坐过太多船，从不相信冒险家能成大事

我是个传统的人，尽管我越来越瘦了

站在背后的是我的小儿子，他比我年轻时好看

狡猾和惨忍，也更胜一筹，但如果我

把这块颜色深沉，质地厚重的布围在腰间

并要求他擦拭我的黄铜戒子，他就会转瞬即逝

因为他是先知，而我不是，你不要抱怨

面对他，你得虚构出真正的奇迹，你得会飞

我已经越走越远了

放牧者与河流不知道我的方向

仇人与朋友忘了我的名字

我心中有一万朵花儿在盛开

又有一万朵花儿在凋谢

事到如今，大概也没有人想知道

我要去哪儿了吧？那么我是

要去哪儿呢？来到这鹅毛组成的葡萄镇

我已开始变成光影，彩虹，飞沫一类的东西

我是空的，不会说话了，我将

把自己分发给镇里的生者和死者

之前的一路上，我酗酒，清谈

靠着舌头日行千里，但我落地就死

回忆起往事，竟功力尽失

等到黄昏，不安的鸭子漫过决堤的河水

我在镇上遇见了看不见的居民们

他们的手捉住了我的倒影，轻得像猫

没准儿我一生的使命就是在镇外徘徊？

我看见山水的光，铁器的光

我看见了冰河和云层，看见白秃鹫

晃动长长的翅膀落在我四周，陌生人

你看着我，为什么我，是有感情的呢？

我该有一只丢失的笛子，她能吹奏出

肃杀的旋律，我该有尚埋在岩石里的出路

洞悉了时光的秘密，我就能顺着它迷途

我是谁呢？摘下自己的头颅，挂在葡萄藤上

我将它一再擦拭，上面的尘埃泛起蓝光

无他，想必是飞行多年，我的葡萄

已沾上了星空的味道

那人的长袖，从夜风之上垂下来，掠过

我的鼻子，像大鸟的羽毛，阿拉伯人的羊

沙粒，缓慢爆破的血和气流，在旅人胸口旋转

这是偏西的时区，我再次醒来，让酒水

浸湿瑜伽少女的病历，我晃动骰子，并不轻易动怒

苏丹，或者就是我自己，我们是东方的神

阉人法师，卖蛇者的歌唱，肉体里精巧的秘密

他知道的过多，太平时我们在欢乐里撒盐，腌制痛楚

直到巨人沉默的手，指向倾斜的海港，叛乱的蚂蚁

地图背后浑浊的星象，女奴们婆娑的泪眼……

树枝从黑暗伸进昏黄的琉璃，风比我还冷漠

我已经走了这么久，头颅早就是马镫上的烛火

穿过幽暗的沼泽，拖着不祥的双翼，我身体里的雷鸣

已被月亮风化，我在梦里杀纸人，须发皆白，双目失明

时光是花园，烟火是

我一再错过的玫瑰

下雨了，我把焦糖放进水里喝

这回，我愿意做个小裁缝

修剪自己的脸，让它也能

发出绸缎般的光，我想是月亮

是白色的风，是散落的黄叶

是公路上轻轻跃起的马

我想是凌晨时分被你遇见的人

新华路上打扑克的水手知道我的名字

唯尚咖啡馆的木偶为我打扫房间

我缝制国王的新装，头发松软

有一位双腿细长的邻居，心狠手辣

他总在黄昏来到我的面前，带着债务和火枪

将他放进窗口的，是我的女人，她生活在白天

智力超群，爱我胜过自己，钟情复杂的手工

“没准儿这已是我能有的最快乐的生活”

为了感激这种快乐，我放下针线，俯身亲吻了

面前微微起伏的账单，如同亲吻海浪

西上海的雨衣里夹着我的傲慢

凌晨的楼梯是怪龙之尾

我能看见树枝们喝了燃烧的饮料

变成撞针，发出沙漏般的呼唤

我是在地图上种植星辰的老人

早已把自己清空，这不过是余下的生活

我钟情幻术，流白色眼泪

在窄长的走廊里把它们炼成珍珠

我隐藏所有瘦弱的学问，不理会玻璃的警告

有时我也沉湎于交谈，斗转星移

跃出海面，假装自己是这世上最大的鱼类

说你们，世界上所有的人，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说我们永远都不会失掉什么，我们是真的

不是脱臼的风暴，落在地面就消失的呼吸

是，我还容易激动，我是老年列车的

售票员，我的血里有过期的药，我不啰嗦

不信预言，用后悔写诗，坐在纸飞机上爱你们

我已见过太多时间的阴谋，它们变成了

我胸口的沙漠，失败者的神，给我自由吧

我要让那些试图轻信生活的人们迷途

这是春天，请让我静静地崩溃
像落花和流水，像陶渊明和打铁的人
我已经完了，完了，我读列子，读山海经和古诗
读得面无人色，声音比心还黑暗，我鸽子般的喉结周围
回荡着冗长而单调的风，他们吹拂，收割，尘土飞扬
这一刻，我多年的忧虑终成正果

终日坐在世界对面看山
叹出虚浮的气，气息落进平原，就毫无用处
这一刻，我便是高田上的小麦他乡的男儿
世上最寂寞的人也不需要我，最简单的生活也会杀害我
上岸，下水，劈开一根竹子，吻一个山魈
这一刻，我仍饮酒，但已千杯不醉

午安，门卫先生，我正在变成

你的蓝帽子，或者是你腋下夹着的

军大衣，放过我好么？能到这里走动的

都是比我们有钱的人，或许你可以收下我

递过去的盒饭，我开始觉得，今天我来到这儿

就是为了和你朋友一场，外面街上卖的啤酒

那个红头发女人烤的肉串，都任凭你挑

我们将来会比他们有钱的——好么？

你不说话，我也能明白，大概你已认定

我们的生活是没有希望的冰雹，冷得像烟头

甚至染脏了我们的胡子，让我们忘记家人

忘了为什么要在这里苦苦挣扎

所以别再讨要我的证件，去挑些柴火来吧，只要

这精密的大楼不会像个娘们儿那样叫起来

我们就能度过这个中午，来到下午

下午是不一样的，我的门卫先生，在这个城市

下午要比其他时候好一些，可能会有大水和晚霞

从住满熟人的山里冒出来，堆在我们脸上

就像一层彩色的土灰，没什么用，但会让我们

暂时的不清醒，以把酒精，灌进全身的血管

我爸说，酒精是软化血管的良药，因此他热衷喝醉

如今我背井离乡，找不到自己还是他儿子的证据

门卫先生，你一定也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吧？

假如他在远方酗酒，暖流会不会涌进你的身体？

来，让我们站起来，就着雪菜和毛豆，和螺蛳，和青椒

在意识中喝下最后一杯，你看，这大楼里到处都是

懒得说话的坏人，他们钢笔里没有墨水，头顶上长着星星

他们来到人间就是为了让我们站在世界的大门口哭泣

我曾试图混进他们之中，用酒精做子弹，干掉那么一两个

但他们却是比我还无情的混蛋、坏种，酒落进他们的胃

就像水面上的油滴，他们越喝越清醒，却只有我

红着双眼紧握出租车票，让浑身的鸟儿乱飞

要不是在这个瞬间遇见你，我的门卫先生

我会变成这幢大楼里心肠最狠的男人

明灭不定的牙齿开始撕咬他的皮肤

地板深处的露水也顺着椅子，爬上来

他不为人知的去吻，让所有珍贵的分泌

混在一起，是不是随着海浪轻轻波动，陆地就

能变成舞台？在那里，六弦琴的演奏者们

像六匹马，表演着沉默和厌倦，偶尔优雅的

喷一下鼻子，那声音笨拙而悲怆，甚至打湿了

观众们不在场的心，慢国人剧团是特邀嘉宾

他们的动作嘹亮而迟钝，他们的乐器是吹不出声音的

发光体，他们敲钉子，织布，跳圆型舞

直到舞台上长出了高高的草把他们全部遮蔽

不用再挣扎了，莫名其妙的家伙们，字幕上写着：

“在静剧场，再大的响动也只是寂静的回声”

它们总在休止的瞬间出现，像葡萄树刺入黑暗的果实

冰冷，饱满，最甜的地方是看不见的，夜场太短暂

你能看见的事物已不会更多，“在静剧场，影子

也会变成害人的危险品”，不断有试图退场者

跌倒在台阶上，消逝于此地，“在静剧场，通往

礼拜堂的门已被堵上了”，他突然觉得，人们涌到这里

大概也不为得救，寂静的莎士比亚只会让他们更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