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洛伊德在他的一个著名案例“小汉斯”中,对一个罹患恐惧症的小男孩祭起了精神分析的神兵利器,借助这名小病人之父的观察记录,弗洛伊德医生对小汉斯从3岁半到5岁这个时间段里的内心世界作了相当全面的追踪和分析,并由此而为当时还处在假设阶段的幼儿期性欲理论找到了实例。这篇论文发表于1909年,之前一年,当时被弗洛伊德钦点为皇太子的C.G.荣格组建了国际精神分析学会,这个阴暗而伟大的组织的虎皮大旗自此开始在维也纳上空迎风招展,并终于扇起了席卷全地球的洪水风暴。
纷纷扬扬的精神分析运动已经尘埃落定,弗洛伊德医生开创的这一门全新的伪科学在经历了一个世纪的进退沉浮、离合荣辱之后,早已进入了稳定而平和的发展轨道,正是由于他们的创见,让我们普罗大众在看见《鱿鱼和鲸》当中那个在图书馆和更衣室中“暗抹一把童子泪”的小男孩之时,也不再感到过分的惊诧或者厌恶。
片中那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Frank,细瘦的身子架着圆圆的脑袋,像扑扇着一对透明翅膀的小蜻蜓,或者在阳光的细枝条下晃悠的一只胖苹果,会在马路上瘪嘴大哭,会往鼻子里塞腰果,也会和老哥讨论母亲是否肛交的问题,并在言语上流畅地表达出对“Don’s dick in mom’s mouth.”的厌恶——这个胖苹果似乎有点太早熟了。他的手淫习惯在学校老师那里早已有案可查,以至于当校方发现了被他涂抹在图书馆和更衣室里的精液之后,他们直接抓来了Frank的父母,根本不作第二人想,可见,即便是在性教育普及程度较高的美国,像Frank这样的情况也只是少数。这恐怕难免和他的知识分子家庭背景有关,“父母都是作家有点怪怪的”这是Frank自己的评论,而实际情况也许比他所能理解的更为复杂,更加“怪怪的”。他们家的两位文学博士习惯于平等而直接地和孩子们交谈,美国的知识分子有多么生猛我想我们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父亲Bernald会在餐桌上随意发表自己对文学作品的结论性评价,像在传递一盘牛排一样把自己的观点没头没脑地加给小孩,而母亲Joan则向10岁左右的小儿子坦诚了自己一桩桩风流韵事,努力让自己成为把这些告知儿子的第一人。坦率绝对不是缺点,处在这对父母的位置,坦率也许是他们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但是,Frank和Walt两人似乎还是没有能力承受他们的坦率。尽管Joan和Bernald都还不是口无遮拦的人,但我想,他们的丰富的学识和人生经历,以及他们各自的性格与相互间不可调和的冲突还是有意无意地泛滥在四个人共同的生活空间里,让他们家两只苹果蒙上一层早霜,两眼迷糊,不知所措。
弗洛伊德指出,每个人都有俄狄浦斯的弑父恋母情结,这在Frank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他讨厌父亲,坚持和母亲站在同一阵营,影片开头就是这样一句对白“I and Mom versus Walt and Dad.”一场家庭网球赛,却是暗潮汹涌,扣人心弦。开篇短短几秒钟,这部电影就迅速而自然地把观众卷进了另一个家庭的生活中去,四个人的心理状态,也在一开始就被确定了一个大概,自编自导的Noah Baumbach毫不拖泥带水,出手不凡。
性早熟的小男孩,性欲投射的对象无疑正是其母亲。前文中提到的那个弗洛伊德案例“小汉斯”中,四岁的恐惧症患者小汉斯的心里就应经开始了和父亲争夺母亲的斗争。在《鱿鱼和鲸》里,Frank更是明显地表露出对母亲的依恋和对父亲的敌意。Joan不仅是母亲,还是暗恋的情人,我们甚至可以顺着Freud医生的路子作如是猜想:他的脏话,他对性的热衷,他的手淫,都不仅是出于好奇与冲动,也还是无意识地发自想要赢得母亲的愿望——想要在包括性能力在内的方方面面战胜老爸。可是这个不同于一般的知识分子家庭里,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妈咪会当面给他历数自己的情人,还会让他在恋母发作的晚上在母亲家撞见强壮的网球教练。在那个暗褐色的夜里,Frank独自站在父亲家的镜子前,“to do or not to do.”,他想命令镜子里的Frank停止。理智并未战胜情感,却找到了抑制手淫的途径。他要到Joan身边去,不惜穿过潜伏着怪兽、巫婆、成群的老鼠、蛇、还有恋童癖鸡奸狂的黑夜的丛莽,可是当他抵达城堡,却看见睡美人已经醒了,自己很有好感的网球教练亲过了她的嘴,厄,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地方。这无疑是一盆冰冷的水,令他不能喷发亦难以平静,只好“借酒浇愁愁更愁”。Frank倒在厕所的地板上,手上握着从鼻子里掉出来的腰果,也许这就是他开始反常行为的信号——压抑导致反常。有一点值得注意,Frank把自己的精液抹到更衣室衣橱上之前,先是亲了一下那道铁门。“不论如何,你得接受我的吻,还有这个!”我想这大概就是他幻想中要对Joan说的话。老情敌Bernald已经让他吃不消,甚至在乒乓台上还要听他唠叨“打败你老爸可没那么容易。”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的敌人,而且还是他很喜欢的人。失落、忧郁、酗酒、自暴自弃、趴在马桶上呕吐,这几乎算的上是一幕爱不能恨不能的通俗苦情剧了。
但是Joan并不明白这些,她和Bernald相互指责,认为是对方造成了两个小孩的不良行为,并继续保持坦率而锋利的说话方式。“下周六我和Ivan会带你去看真的海龟。”她干吗要把Ivan也扯进来?Frank厌烦透了,失望透了,他说:“But Saturday is Father’s day.”
《鱿鱼和鲸》是带有浓烈精神分析味道的电影,大部分时间都像是在翻越记载案例的卷宗,虽然是虚构,但是处处自然而真实,生活细节之间的关联紧密,即普遍又典型。普遍在于,这些家庭冲突内心成长并没有越出常态的范围;典型在于,导演通过对四个主要人物的身份、个性、年龄的搭配,把一些通常埋在深海中的东西拉到了浅水中,有时还让我们看见那些隐匿的脊背露出水面。我说这电影有分析味,并不是说它就是在对人物深层心理钩沉索隐,它更像是案例记录,而非分析报告,它引诱我们去分析,让我们看,而非指点迷津。直到影片最后,电影的叙述才一下子转变了调子,由平和绵密突然变成浓重惊心,我们和Walt一起被丢在他童年的恐惧中,面对鱿鱼(乌贼)和鲸的争斗,不知如何是好。题目中的这两种动物无疑是有象征意味的。鲸,大而光滑,像一个巨大的阳具,有时还会快乐地把体内的水喷向天空;鱿鱼,和鲸一样巨大的我们称为乌贼、八爪鱼、魔鬼鱼,肢体柔软,遍生吸盘,是在海里织网的黑寡妇,它包围、收缩,把猎物拉向自己构成的内部。这是两种相反的存在方式,两种同样强大的力量和趋势,我们不能把这两种意象固定在某些单一的解释上,但我们可以肯定它们的争斗代表着一种冲突,它既发生在生活环境里,家庭中,也倒映在每个人的心里。弗洛伊德也说,我们生活在各种欲望、各种本能的冲突中。在Walt六岁的时候,他就被这幅图景惊吓,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被女朋友老爸评价为内心犹疑,我想,鱿鱼和鲸大概就是根源。在性方面,他和Frank一样面临着“to do or not to do.”的问题,但他远不如自己的弟弟果断,当然也更希望掌控自己。这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想要成为一个独立的、受人尊敬的人,像他父亲那样的人。
父亲,在俄狄浦斯情结里是敌意的对象,是困公主于洞穴的硬壳巨兽,不过,在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理论中,随着心理的发展、自我的完善和超我的成型,父亲的形象也会上升到另一个位置。在Walt身上,更多的不是恋母情结,而是对父的崇拜,Bernald就是他的超我,就是他的自我典范——他想要成为的人。他站在父亲一边对抗母亲,在网球场上、在找停车场的时候、在离婚事件里。Bernald随口一句话就是他的信条,Bernald对某人某事某书的评价就是他的评价,Bernald喜欢的他就喜欢,还向人推荐。我想,我们不能把他那些向父亲“借”来的评论简单地归结为懒惰,就像他把Roger Waters写的《Hey You》视为自己的作品一样,在他脑子里也很可能把父亲的观点幻想成了他自己的。不过,Walt不可能真正了解Bernald,你看美女擦过手的纸巾就能叫他急不可耐,他怎可能明白牛仔一样的老爸?Walt想摆脱母亲,不愿做mother’s pickle chicken,却又陷入对父亲、以及其他偶像(Pink Floyd)的依赖中,Bernald控制了他。
对于作家,只有看了他们的书才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过,鉴于我们已经听过Bernald那么多随口的评论,关于狄更斯、关于庸人、关于中学教师和心理医生、妻子和性感女人,我们对他还是能够多少知道一点。有一点令我稍有疑惑:这么习惯于判断的、像海明威一样蓄大胡子的人,竟然是以卡夫卡为偶像?穿牛仔裤的大胡子美国作家想要成为剃掉连髯胡的严重焦虑的犹太人?靠,不论如何卡夫卡不会把自己救出被散热器卡住的猫的经历想象成从倒塌的墙下救出了猫和妻子。在卡夫卡充满恐惧的幻想中,他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人物。卡夫卡不会成为海明威,海明威也不会模仿卡夫卡,于是,Bernald恐怕也并不完全是他表现出来的那副样子。这点,他老婆Joan可能很清楚,从她在片尾对Bernald的苦笑声中我们就可以想见一二。
在Walt见精神医生那一场,他提到了鱿鱼和鲸的争斗,并且被医生挖出了这么一个事实:在他6岁的时候,母亲才是他的朋友,Bernald几乎不在场。这与frank的情况很肖似。幼儿期的小男孩都是恋母的,Walt也只是在进入青春期之后、在开始追求别的女性之后,才成为了父亲的崇拜者,他从Joan倒向了Bernald——也许我们应该说,从鱿鱼倒向了鲸。
就像Frank在Joan那里碰到挫折一样,Walt也没能成功地在Bernald那里找到支撑。他的翻唱穿帮,Copy老爸观点的论文也被认出;他搞不定和女朋友的关系,又看见Bernald的大手放在他性幻想对象的胸脯上。最紧要的是,在最后关头,父亲魁梧的身躯在一辆汽车的惊吓之后颓然倒地,老船长沉稳的手竟然在一阵轻风吹过的时候打起哆嗦!
整部电影几乎都是纪实的手法,从未提醒过我们摄像机的存在。导演小心地维护着叙述的客观和凝练,把自己的身影藏在我们看不见的摄像机后面。紧凑而流畅,事件一一呈现,我们的眼光在日常事务中流转,好像手摸过生活的皮肤、毛发。只是在最后,如同滑翔的鸟突然纵身下坠,我们一头扎进充满象征的古海洋生物博物馆。Walt站在幽暗的展馆里,看着玻璃背后巨大的模型,乌贼和鲸,撤离!撤离!观察到此结束,屏幕熄灭,灯亮起,导演从幕布后走出来,拍拍手:“ok,现在开始思考,不接受任何形式提问。”Walt和Frank都将发生转变,但具体怎样我们无从知晓,那是很个人的事;面对有如真实的虚构,我们可以解说、注释,但从中得出什么,也都只和个人有关。
在医院里,walt面对着父亲,也发出了Joan那样的苦笑。Bernald说:“我们吃点早餐吧,去叫个护士进来,要那个金发的,像年轻的Monica Vitti!”(啊原来大家都喜欢Monica Vitti!)Walt把手从父亲手中抽出,转身走了出去。他叫了遇见的第一名护士,黑头发,“嗯,里面那位病人需要早餐。”然后埋头向外走去。镜头跟着他,扫过暗淡的走廊,走廊尽头斜倚着一个懒洋洋的女护士,她一头金发真像一个年轻的Monica Vitti!Walt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想快点出去。但这可恶的电梯,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像是被走过的路驱赶,Walt跑下楼,跑出医院,跑进纽约熟悉的街道。阳光淹没了远处的高楼,他像鱼在海底吐着气泡。穿过身旁绿色的珊瑚,昏昏沉沉的泥土,Walt像是被半掩在大洋底下的神庙所蛊惑,他要进去看个究竟。
在古海洋生物博物馆里,一只巨鲸的模型支在大厅的中心。灯光幽暗,周围的参观者稀少,他们都几乎隐没成海里的浮游,消失不见;只有柔顺、湿滑的蓝色反光,在巨鲸光滑的皮肤上轻轻摇晃。而鲸的庞大身躯,弯曲充满张力,仿佛要刺穿更深的水,进入大海更隐秘的中央。Walt也曾对此着迷过吧。。。但现在他对这些已经视而不见。他从模型一旁走过,他刚从它身旁走过。现在,他注视着面前那面巨大的玻璃、玻璃后面自己的倒影、以及再后面那纠斗不休的乌贼和鲸。现在,站在家庭以外的另一个空间、站在不属于他身体的另一个地方,Walt回望见他自己的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