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几年前某个星期五傍晚,我拿着份M记套餐匆匆钻入电影院,准备观看之前略有期待的《无极》。观众不少。
尽管开场操着标准京片子的小脏孩和打扮成红色斗鸡样的士兵油子让人略微有点不爽,但此类细节不过也就嚼汉堡过程里的点缀,并没引起多少强烈不适。中间大部分剧情都看得相对较冷静,既不投入也不嫌恶。只有刘烨死前抱住张东健那个姿态让我浮想联翩了几秒。
但身边一位女性看到小半便忍不住了,开始不停地掩着嘴笑,很多效果不甚突出的部分她也笑。随着剧情推进,电影院里放开了笑的人越来越多。我倒是真没觉得哪里如此好笑,就是有些虚浮罢了。
行进到审判段落,张柏芝说着她自以为是假话的真话,而张东健习惯性真挚地纠正--那一刻心里微微有些震慑,感觉到张炭这剧本里确实有不一样的东西。可随后而来小谢的那句人畜共知的"你让我失去……"引发了全场以爆笑反抗的情绪最高潮。
于是电影终以这种怪异的状态散场。
想必其他城市,其他电影院也不外如是。
出来后有记者采访,他自己急着先拟了个第二天出稿的"视觉盛宴,故事垃圾"的标题,再开始提问。我当时只平静地先表示对画面毫无质感和想象力的漠然,以及对故事的感慨,然后尽可能为《无极》本身说了些好话,记者愕然得忍不住和我争论了几句。还记得当时坦率表示,希望过几年后它能逐渐上升到徐克的新《蜀山》的处境。大家在表达对电影批评同时,也能静下心品味部分细节,承认其中真正有价值的地方。让陈凯歌自信的额头不至完全撞上门眉。
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有馒头热潮,然后有无耻论,然后有退货,然后有对环境破坏的恶行,《无极》这部电影似乎就此被钉上耻辱柱,并作为"大陆烂片"立在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度,独对寒风。
但与此同时,我一个朋友半夜看《无极》看得泪流满面。虽《无》依然难以替代《霸王别姬》的心中地位,但似乎他能全然体会到电影中令其他人无视的主题。为此他写了一篇其实条理并不算清晰的解读文章,作为了结心愿的行为。短信里他说:"我喜欢这部电影都已经到不管别人说什么的地步了。"
不过是一部电影,至于吗?
这句话可以对广大的愤怒者讲,但更应该对陈凯歌导演说。
二
其实,我本意不是要说《无极》。
三
不过,无论如何还得把《无极》话题叨完。
这部作品的问题在哪呢?为何它会导致观众情绪出现如此猛烈反弹,以至于如今还会时不时被人拎出来鞭尸一番。剥去前面因《英雄》和《十面埋伏》一再刺激而导致最终失望(毕竟所谓"事不过三"这也属没准)的可能,一定有属于《无极》自身的特殊"魅力"刺激了张艺谋未曾触碰的禁地。
应该是陈凯歌电影里的所谓"内涵"与他讲述此故事的方式间的巨大隔阂。
形式与内容,从来都是相辅相成又互为限制的一对搭档。形式为表,内容为里;形式为口感,内容为味道;形式是旅途,内容是景点;形式是浓情蜜意下连绵不绝的肉麻招,内容是两情相悦时那个人在心底真正的地位。但在编导创作过程中,对他俩的关注时常会产生"偏袒"。而这则会导致同样主题或同样类型的作品在不同人手中完成后,效果大相径庭。
四
《无极》是个寓言故事,是陈凯歌在《荆轲刺秦王》之后,彻底抛弃掉历史语境而试图再度概括宏大命题的寓言。
回头看,《刺秦》是部好电影,其中包含了诸多反叛与先锋的意识,展现了陈在人文视野上的开阔,也吸纳了陈内心对父亲反思的情绪。但这部电影已隐约暴露出陈导演在控制上的随心所欲。并不是潇洒自如的随心,而是把自己交付给突如其来那些灵感碎片的坦然。于是《刺秦》展现出一种奇怪的状态,它的道理似乎已经讲到陈自己也讲不清的地步。导演只知道那是很重要的。
陈凯歌本人也许认为《刺秦》的失败更多来自于对他"歪曲"历史(至少是大众早有定论的模糊历史认知)的天然不满,于是他索性走得更远,用神话不神话,漫画不漫画的模板来书写一篇新博客。《无极》从诞生之初仿佛就背负着要一雪前耻的使命,但它似乎并没有趁手的兵器。
张炭访谈里说过这么一段话,大意是把陈大师和徐大师做比较,说徐克是那种想法很多,半夜会忽然打电话把你吵醒、兴奋地推翻原有全部计划的导演,而陈凯歌是那种一直在飘忽,你很难触摸到他的念头,让人很难受的导演。炭哥当时口气似乎在夸陈的艺术气质,但隐约又透露着些许无奈。而且无论是陈在跑步机上忽然想到"无极"的片名,还是在与人聊天时因"满神的"这句话而定下的角色名,这些花絮教我们慢慢琢磨出,他仿佛也是在创作中漫无目的地寻找与累积。他只确定要做大,要做强,要做美,要做复杂。
但是,要做什么?
五
张艺谋试拍《英雄》,用鲜明的色彩吸引眼球,然后倒腾了三个假故事来杀时间,最后抛出一个不甚了了的大主题。虽然所谓和平天下引起诸多讨论,但事实上这个略显浅薄的历史观(姑且这样叫)配合上故作繁复的剧情却是刚刚好的。你之前未曾对它有所期待,最后它也抖了个包袱出来,两厢持平。可以觉得不好看,但未必会觉得被耍,除非你真的原本期待看到一部所谓武侠史诗。
但陈凯歌显然不屑这样。
《无极》中有很多个被命运牵制而相互发生关系的角色,以及一个告诉他们"你们被命运牵制并且要相互发生关系"的"神"。每个人身上似乎都独立地有一些思想的诉求,但每个人似乎都因过于符号化而无法与观者真正进入沟通的层面。就像是一张张游戏卡片被出示几秒钟后便收回,你至多能看清卡片上的人物属性与攻击力之类的数值,却欣赏不了在下面用密密麻麻小字所书写的具体设定。
主题很杂,故事较俗,太多台词老套且没有力量。最要命的是,每个人物所表现出对世界的态度都十分自以为是,始终就在我们并不熟悉的那个环境里说着自己的话,高潮部分更是变本加厉。无欢自曝年幼被欺骗的经历导致他变态,这可能吗?当然有可能,但只在最后一刻才说出来,谁会信呢?谁能接受呢。
但陈凯歌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一点,也并不思索原始创意是否会有信息流失。这是寓言嘛,你听说过伊索还详细阐述蛇咬农夫之前的心理活动咩?你今后明白这番道理不就好了。
寓言心态就像一块免死金牌,推着陈凯歌绕过了原本所有应该遵循的戏剧法则,催促着他直接把《无极》捧到了观众面前。而观众看到的,却只是一个穿着破烂花衣服的穷酸文人,站在悬崖边上,眯眼吟哦着谁都会背的几句唐诗。
六
But,这全然不是绝对的。
陈凯歌人为制造的这道障碍换一个角度看或许就根本不复存在。他刻意突出的舞台化表演方式造成了许多人的欣赏困难,但在受用者面前,反而变成了双方神交的桥梁。演员说的,表现的,如果真正能去接受,去相信,而且在直白的袒露中直击心脏。那还有什么问题呢,在看似无稽的纷争中,确实隐藏着对生命轮回和人性的思考。
不过现实是,没多少人能坚持辨识到那一步。而即便有了内心体会,也会被看成是对影片某部分过度解读而形成的YY。陈凯歌可以愤怒于观众的心态浮躁,但他必须面对电影的失败。毕竟造成这个局面的人,总有一些责任吧。
曾经那么真切地想讲述一些什么,可是却没人听,是种无法言状的孤独。
但根本无视具体效果而坚持孤独地阐述,是否真的就意味着成为阳春歌者的化身?
不就是一部电影吗?
七
迈克尔哈内克是我很欣赏的一位导演。
当然这话说得有点过于牵强,毕竟我只看过他的《钢琴教师》。拨开耶利内克优秀的原著和于佩尔的精湛演技,仅就这部电影中哈内克简朴无华的镜头,还有极具克制力的叙事节奏,就已让人佩服之极。
几乎是怀着这样的好感,加上预告片里疯狂的配乐(何况还有糯米),兴致勃勃地观看了《趣味游戏》的美国翻拍版。然后……得到一段有些无语的体验。
这部电影是哈内克翻拍自己97年德语版的同名作品,老版未曾看过,听说不光剧情甚至连机位都基本相同。好莱坞类似案例比较出名的是希翁《精神病患者》的那个彩色版,毕竟真操作起来是颇为无聊之事。想必导演相当看重这部旧作,以至于非要重新包装一下再献给更大的受众面。
那他在乎的是什么呢?

八
电影故事很简单,两个神秘的陌生人突然闯入了一户普通三口之家的小屋。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并非采用"强入民宅"的简单手段,而是靠看似礼貌的聊天和"借鸡蛋"这样的家常举动来靠近,并在控制局面后始终保持着某种独特的"谦和态度"要求与主人进行游戏。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残忍地对待这些善良人的反抗,并且在言语中轻松地透露要将他们全部杀死的结局。而且,他们最终做到了。
电影自始至终充斥着无法解释的暴力,正义和道德视角似乎被完全忽略,只有无休止的肉体与精神折磨。占据大部分时间的对白根本毫无意义。而这般无意义台词还并不等同的昆汀的废话篓子,他是借胡侃来塑造人物和展现环境,哈内特只是让两个年轻人不停地唠叨和解释,可你根本就无法接受他们的逻辑体系。而主线情节也由各种反抗一再地被平息而让人难以忍耐,哪怕是女主角抓住机会拿枪轰飞其中一人,另一个也可以依靠手边遥控器的快退键来重新扭转机会。传统思维根本没有胜算,包括习惯。
两个年轻人的身份和来历始终没有揭示出,他们在对话中透露的些许信息也不知真假。导演似乎就是要让观众在这100分钟内伴随被施暴的对象感同身受一番,最后堕入云里雾里。他则站在两个小白脸背后阴笑。
沉不住气的自然就骂娘了,细究过细节的似乎也咂摸不出什么滋味。对此导演倒是很明确的解释过,他是想借用这种方式来讽刺那些充斥在电视电影里的真正暴力,及暴力文化对大众的影响。
问题是观众显然很难轻易接受这套说辞。
九
04年做过一出戏叫《眩晕》,序幕尾声是导演同制作人的争论与厮打,中间由六个毫无关联的小故事组成。
做这个戏本身是件比较偶然的事,首先因原先计划好的剧本写不下去了,合作者那里也没有现成计划,于是开始考虑能否以小戏入手来集合力量。聊着聊着便有了个雏形概念,然后便兴奋地开始为这个结构寻找合适的材料。到最后六个并非完全原创的故事定下来,心里已然有了一套包含着更重大主题的打算。
但从剧本交付给组委会开始,关于这出戏结构过于割裂的意见反馈就一直没有停过。为了表示诚意,也改过好几稿,但心里始终有些不以为然。联系不紧便不紧吧,十日谈还是一天十个小故事呢,为什么一定要联通起来呢。
当时所作最明显的妥协处理:一个是在每个小故事里加上了个符号类的道具物品--项链。但因为有些故事里项链本身出现得极为生硬,而且一再出现无法避免地打破每个时空的具体环境,频频引起笑场;再一个是在每段故事的首尾安排简单衔接,比如相同的台词,相同的坐姿,或者头一个故事结尾人物的语言预告了下一个故事的内容,但这些处理被无视了。技巧终究是要用在合适的地方才会有效。
《眩晕》的演出效果倒还好,其中有三个故事的表演应该真正打动了大家,无论喜剧或悲剧,观众席上始终会传来相应的声音。不过演后谈中依然听到形式不佳的批评。平心而论,《眩晕》有特点,但除了部分表现突出外,总体不算太出色。两个小时的剧场体验里,很多人都只会喜欢这个或那个故事,而不是整出戏。

其实我是有野心的,六个故事具体如何并不重要,但它们的形式代表着我对戏剧发展的理解。特别最后一个故事《大雪天》是讲述几个年轻知青的离别,他们简单质朴的感情在神秘园配乐下令人眼热鼻酸。但这出戏放在这里的本意是要讽刺此类廉价而无谓的煽情,我想说的是那些真正促进进步和发展的思维因无法被人接受而不得不慢慢蜕变成春晚式的大悲大喜。为了表现这点,《大雪天》演毕熄灯后,观众看到坚持独立创新的导演最终死在了台上。而一贯保守世故的制作人说"我赢了"。
但大家仍然简单地为这种离别的情绪而感动,这不得不说是种讽刺。或者,是我自己没事找事。只是,我尽可能把戏做得热闹好看。
后来轩辕十四在剧评中说"串串珠"。
没人会懂,是你自己不好。自作多情。
十
回头看哈内特,他自然并不像我这样抱着诚惶诚恐的姿态,老害怕观众拒绝。
他真的是个骄傲的人。
于是以无因暴力反对暴力的思路一旦定下,他便按着自己性子来拍便罢,并不太注意那一个小时左右里剧情在张力和观赏效果方面几乎降到零(虽然糯米一直穿着内衣)。他似乎试图把电影因不好看而造成的不适一同叠加在暴力效果所会带来的负面感觉上,给予观众彻底打击。这种做法,老周以前说过蔡明亮。他们应该都是固守在自己语境里等待着别人来接纳的人。不能领会深层意图,本就不是他们期待中的观众。
把内容当作手段其实也并非什么新鲜的技巧,只是当然不如那些仅打算单纯讲个故事,并通过故事来阐发理念的作品多。有想法的人,即便不是为了另辟蹊径而求变,也总是不甘平平凡凡地用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吧。可在实现这个目标的过程里,真的太容易迷失了。毕竟你想的和其他人仿佛都不一样,你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很有价值的事。从而,根本无须太在意其他看法。
安迪霍尔连续拍了8小时的帝国大厦,最后用大楼灯光全明制造出一次对天空的勃起高潮,这描述听起来似乎很有趣。可你真的能这样盯着屏幕8个小时等待那些灯光吗?
十一
怎么拍,真的是件很难把握的事,要妥协,还是锋利地插出来。而且,在选择之后也未必就能顺利达成。毕竟拍一部电影总不若看一部电影那般轻松,一个项目从建立到出品,其间的种种牵制,又岂是一个人咬咬牙能说了算的。
商业片和文艺片尽管拍摄目的不同,但都还是编导同观者之间一个对话的方式。商业片有很多法则在规定着电影的流程,这是一种束缚,也是一种保证。而文艺片导演受于现实条件或心态的限制,总不能(不愿)用太顺应观众的套路操作,但这并不代表电影一定就没有可视性。关键或许还是在于,导演是否知道自己要什么。
无论是陈凯歌想用华丽的《无极》吸引观众关注他的人生观,还是哈内特执意要用《趣味游戏》来讽刺那些迷恋暴力的碌碌之辈,他们都显然没有真正达到目的。而下一次,是换掉主题,还是改换方式,而这样是否又会成功,我们谁也不知道。
紧以此文献给笋干和爱废话的红小饭







我就是因为看不过大家那么骂《无极》骂陈凯歌才冲上来写文的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