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管怎样,总觉得宁浩把之前广泛使用的这个名字改成《疯狂的赛车》并不是主动的。在我揣测,他对打造所谓的几部曲并不会那么热衷。但“疯狂”多少成为了个人的品牌,在宣传上,疯狂两个字值了很多钱。
不过当然了,也只是个名字而已。
二
这部电影让我笑了有限的几次,但直到离座时,我眼中还噙着泪水。
三
罪魁是开场戏。
快速剪辑的画面把强大的信息量铺面丢过来,还来不及为那个莫名其妙的银牌笑出声,状态就急转直下,三四个镜头顿时把耿浩扔进了一个黑洞的低谷里。
这是算一种态度了,设定一个人的初始状态其实很关键的,哪怕你身在喜剧中,但并不影响你用正经的态度去铺垫。讲笑话的人,千万别把自己“讲”的这个行为当作一个笑话。
同理可比周星驰《少林足球》的黑白部分,《功夫》的斧头帮泼汽油点火部分。
宁浩对小人物的态度,很像某个时期的香港电影,有着人情味,有着个人价值观,但并不沉溺,依然能坏笑着跳开。
四
因为种种原因,大陆电影的从业人员很长一段岁月里有种很明显的工作理念,不尊重娱乐。电影只是宣传,是表达,是抒发,是影射,唯独就不是娱乐。
他们似乎不屑。
而在最近的几年,也许是憋得太狠,也许是穷得太窘,如雨后青苔一般滋生了许许多多号称“搞笑”“动作”“恐怖”之类的类型片,但更多只是消费,是杂耍,是千钱,偏偏还是不娱乐。
他们显然不懂。
娱乐是一种状态,但更像一个游戏。越详细且体贴的游戏规则拟定,玩起来就越嗨。
纯说游戏的话,是,声光电效果升级加手柄拟真操作,随随便便就可以震撼到一些人。但为什么还有一些人乐此不疲地对KOF97,街霸2,真侍魂念念不舍呢?怀旧是一个方面,游戏本身在人物招数的平衡,动作击点的定位,速度的判定都做得相当好,所以对战者能在一个写出了十几年的程序里重复地找到欢乐。
五
而且,娱乐并不只是让人笑。
娱乐的感受也许是可以让人思索,让人揪心,让人感动,一句话,让人在一个虚构的环境里看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某种可能,你未必抓得住他,但是开始你相信些什么。然后灯亮了,梦醒了,车开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去,或许有些什么从此留在你记忆里,或者没有,无妨。
你生命中的那一段时间,全心全意献给了这件事物。你无怨无悔。
自然,这是完美境界。可遇不可求。只是总该有个目标。
必须承认,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地域氛围,造成了不同编导与观众之间存在天然的隔阂与接头暗号。但有些东西又必定是相通的。优秀的商业片,应该是努力在任何一个层面都有能让人看得到的东西。
很多导演无论用多么华丽的词汇包装自己或者画面,我很难看出他对自己取景框内的那些飞影流转有多少留恋。
而宁浩真的是一个热爱电影的人,他和电影交上了朋友。他尊重它,也尊重观众。无论他具体的操作怎么样,这种感觉很明显。
但世间任何一种关系又都是如此,如果你和它走得太近。你又会丧失自己的主动权,你在电影的瞳孔里看到的始终是变形的自己,而永远看不到它的表情。
商业片真的很难拍,它的限制比文艺片多太多了。
用画面讲故事,用故事讲人生,前提是你有能吸引人来听的本钱,投资、明星、题材都是,但都只是外在的。吸引观众的是真实流逝过的那每一分每一秒,你确实在做的事。
太多的导演都认为自己要讲的事很牛,但完全不知道怎么讲。他们反而在奇怪观众,我这个台词这么无厘头,你们怎么不好好听着呢?我这背后有含义的啊。
去喜吧!
六
编一个好的剧本是很费力的事,需要很冷静的计算和很炽热的感情,而创作者的那个自我,又必须在这个冰火两重天中掌控好自己的位置。
写故事很像很像养孩子,一开始柔若无骨地随便你掰来掰去,然后你说什么话他都会听会信,再大一点也许会出现失控的状况了,于是打屁屁强制性地让他回到你认为的正轨,再大,从要个性变成真正拥有自己的个性,慢慢就不会理你了。这时候,如果还有硬性的要求,自然会伤害到他。
如果你想让他七岁学会扶老人过马路,你可能得在五岁前一次次地言传身教。如果你想让你的人物跑得快,你至少要让他立得住。
虽然说无巧不成书,但是巧合的地位决定了故事本身的质量。没钱,然后买张彩票结果刮出个五百万,这不叫巧合,叫做梦。
这种梦是坐在台阶上的何金银能做的,作为编剧,没有资格!
哪儿没事就会飘一艘草船过去帮你加强曹操的疑心呢。
八
跑题跑得很远,现在正正经经回头说一下电影的感观。
《银牌》虽然人物很多,事件也很多,但脉络十分清晰。那些关键道具与地位关系的转换都是在至少两三个理由的推动下才成立的,而这些细节则让电影充分饱满起来。
每个人物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而且会对各种信息主动产生判断,这种判断的偏差越严重,人物越认真,产生的喜剧效果就越大。
这是一种很有趣的角色扮演,在人物的面前,观众是全知视角的上帝。但在那个所谓的“命运”面前,大家都似乎有些茫然。于是观众并不是傻傻地等着被告之发生了什么,而是主动开始和编导赛跑,争取先一步到达他的目的地。
你们是不知不觉,就进入这个世界了。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刘跃进》这种架空在Cosplay上的故事,硬转三四个弯就把自己当天津大麻花的态度才是可笑呢。
九
电影的节奏很好,在该铺笑料的地方不含糊,但说台词时并没有号令天下我要搞笑了的架势。(PS:某电影里二十一世纪最贵的是什么呀那句台词真恶心,是真的恶心)而在创造人物窘迫状后,也会很流畅地过渡下来,不会玩太久。
听说以前麦嘉他们在新艺城讨论剧本时候,墙上会有一个大时间轴,每五分钟的大格子里里会有几张不同颜色的纸条,或者有笑点,或者有动作,或者得有人露一下下大腿,总之不能闲着,如果铺垫长了就要考虑抛弃。正是这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创作方式,诞生了大量的精彩与不精彩至少也能看的喜剧。
这未必是拍出好作品的唯一方法,但绝对是个好办法。
至少你开始为客户着想了。
十
不过如果宁浩仅仅只是有着快速剪辑与对复杂线索的驾驭能力,那么他充其量拍出的只是一部部中国版《混合宿舍》(没看过的推荐看一下,不够好,但很典型)。他作为导演真正优秀之处,我认为是在纷繁中抓住了一口气。
《石头》中郭涛饰演的小队长始终处在压抑与郁闷中,结尾停车场交易之前那个分屏把气氛给轰到最高了。而渴望中畅快的嘘嘘终于也在事情圆满结束后出现了,什么玉什么老厂长什么刑侦知识都去吧。黑皮想要的痛痛快快抢一次,在结尾也终于人生完整了。这口气能让观众跟着一起感同深受地顺下来,何等畅快之事。
所以对比起来,《银牌》对于赛车这件事的比重把握微微有点失当。银牌是耿浩的耻辱,是他师徒之情的见证,最后他莫名其妙被重新逼回赛场,并真正赢回冠军,也是为了吐这口气。但因为骨灰的主线把情绪扯得太远,有点没有出现真正的高潮。而疲于奔命的两个小警察最后能莫名其妙地抓个“毒贩”,倒让人能开心地扬扬眉。
十一
所以,这也是我畅快的两个小时之后开始出现的隐约担心。
电影本身很好玩,也不仅仅只是好玩。可比起《石头》尝试出的浑然天成,《银牌》总像是玩大一点就算的成绩单。当然这不能完全说是坏事,宁浩似乎真的也就只想这样把一部电影完完整整地捧出来。
可是我想期望更多。期望他能在自己奠基出的坚实基础上,加进更多的东西,而不只是在一个平面上提高信息量与线索交叉。
我真诚地期望他可以睥睨六合残云,扫平一方天下。让不负责任的娱乐片只能蜷缩进华表。
希望所有人都有机会看看这部电影,《银牌车手》、《疯狂的赛车》,无论什么。
十一点一
那个师傅的武汉话还是不算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