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朋友谈了下唐诗宋词,墨香古韵扑鼻,我是个小俗人,只能码字来谈谈口水歌。
记得在我中小学的年代,一些男生女生会拿个漂亮本子一页页抄下歌词,然后互相传。这个写满流行情歌的小册被老师看到后,还拿到班会上批评过。她念了其中几句歌词,按照记忆,那应该是草蜢的《失恋阵线联盟》。这首歌跟着《家有仙妻》爆红过一阵子,乃至于洛桑学艺中第二集还一本正经地唱过。
网上有本老书很热门,我在很多不同场合见过下载点,叫做《如何鉴别黄色歌曲》。书中那些一本正经的陈述与总结,在如今看来是令人十分乐不可支的。当然喘口气,也想得出这种乐背后的一点恐惧。
现在除了些平时从不上街遛弯的人,估计没多少人敢真诚地说流行歌曲是快餐文化了。真正听歌的人也习惯了这种口号,该听还是会听。再说,看看满大街M记K记,快餐又是件很丢脸的事吗?抬眼回望,词牌曲牌在它们的那个年代被创造出来,也不曾是会指望着写在书上给后世在课堂上朗读的。
其实更重要的是,它是不是根本无关紧要。文化娱乐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在某个瞬间可以给人精神上的享受。每个人有自己追求这种过程的权利,自然,这过程往往有时也是无意识的。现在的学校里,小孩们听歌的空间怕是会慢慢宽松起来,因为毕竟他们的老师再不纯粹是听着红色歌曲长大的那一代人。
扯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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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段时间很喜欢看电视台转播的各种晚会,当然主要是想看语言类节目。在开始腻味之前,对其中歌曲部分一直不待见。而这些歌则是我们父母一代人甘之如饴的风格,民族化的编曲风,高亢饱满的演唱技巧,追求宏大与文化感的歌词。即使是写感情,也是用感情来比喻些直白的道理或情怀。这种歌词离我们太远,因为远,显出一种傲然不可轻的姿态。也因为远,让我辈不免心生倦怠。"走进新时代",嗯,很好,你何必唱出来?你何必一唱再唱。当然,现在明白这种艺术形式不过是政治任务,也是人家工作的一部分,只是他们占据了太久的强势话语,让我们一段时间里以为只有这是对的,是唯一的。现在,不去理会就好。
但是年纪稍大一些以后,开始接触到一些粤语歌很欣喜地发现,有着几乎同样源头和同样句式配置的歌词,也套诗词,也咏家国,也"豪气万重浪",但居然就可以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美感。
这自然绕不开黄霑。

以前迷郑少秋电视剧版的《楚留香》,放学回家路上听到从别人窗口飘出的主题歌,只要是到了那句"就让浮名轻抛剑外,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就知道快开始了,便拼命往前跑。这句话也很喜欢,虽然粤语唱不太来,这两句倒是老哼哼。
黄霑词曲都是上佳,特别是那些展现他古文字功底的歌词。《沧海一声笑》包括《射雕》系列这种工整开阖自然不必说。即使一些他自己承认的行货,也紧凑欢快得挑不出大毛病来。说到底,老头子应该始终保持了一种游戏文字的心态。不然也不会有癫狂的《道》,嗨烈的《放轻松》。歌词说到底是讲一种心境。"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当年情此刻是添上新鲜"这里词句环境都不新鲜,但仔细品味下这状态本身,会发现歌词口气呈现出种微妙的轻松。"半冷半暖秋天,熨贴在你身边,静静看着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绵绵"这段心境属留白一类,但描写优美,即便带着随意的白话感,也不会感觉文字本身不精致。更不用说他那些有诗词意境的作品。
很少有人再提起粤语版的《童年》,是黄霑写的词。对比罗大佑的版本,黄霑很多内容是比照着写的,比如前者写想去福利社但口袋里没有半毛钱,后者就写合作社东西多但硬币就一个。童年也总是相似的,但在怀念与代入之间粤语歌词更跳脱一点,毕竟他的童年也过去了更久。在结尾一段,罗大佑还是孩子气的发散"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了山的那一边,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但黄沾则写道"莫笑我又想起当初,夏日炎午再有蜜蜂飞过,但我也未肯高歌,就像人故意里面下了锁",这已然是一个老者带着复杂的笑容给下辈人讲故事的样子了。但恐怕这种心态给适龄的年轻人听是颇有距离吧(先不谈地域语言),所以成方圆弹着吉他翻唱这首歌进入了大陆歌迷的视野,而蔡国权的这首则慢慢被遗忘了。
黄霑可以说的太多了,说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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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香港流行歌迷来说,林夕简直就是圣光广场上一面巨大的水晶石,你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能被他的光芒刺到。
他写过的好歌太多了,有些被批成烂歌的作品也不至于食之无味。而他作品数量的基数到达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另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往往可以从一个奇怪的借喻开始。比如《开到荼靡》的这个开场
每只蚂蚁都有眼睛鼻子 它美不美丽偏差有没有一毫厘有何关系
每一个人伤心了就哭泣 饿了就要吃相差大不过天地有何刺激
乍看是无甚意义的废话,但主要给后面那种自省般的絮语制造出了虚无。最后还呼应地加了句"每只蚂蚁和谁擦身而过,都那么整齐有何关系",这种技巧很聪明也很实用。
陈奕迅的《孤独探戈》,"你可知道石头要几多眼泪才被冲走,你早知探戈一下推一下卸便会失手",这比喻在没什么逻辑的递进关系推动下反而很妙。梁静茹的《不敢当》更有一堆排比"孔雀开屏好风光谁看一眼都赞叹""女王蜂不敢当满足谁欲望人装潢""珊瑚鱼太灿烂,本该逍遥太平洋",不过这首就有点堆砌的嫌疑了。
说道堆砌,现在最容易想起的人是方文山,但在此之前个中典范还是林夕。他的歌词里往往会呈现东一句西一句游走于念头和叙述的内容,用这些看似破碎的句子描绘出了一个又一个坚强敏感又伤痛如洪流的人。在他那些文采稍逊的歌词里,依然看得到他对情感描述的一种专注。
歌曲里,情歌是最容易打动人,又最难写的。头十几年多爱抒发与论证,诸如我爱你便会忘记自己,你这样好似禁锢着我云云。这些年开始往细节的路数上走。
细节化这招其实很取巧,天下间的爱情故事大多类似,但真要细细推演绝对都有各自不同。比如A和B的分手可能是在卢浮宫前或什刹海边,C和D的定情可能是一杯优乐美或一碗阳春面,E和F对彼此的最深刻记忆也许是虎口的红痣或唇边的伤口。当有了情绪之后,对这些没有生命的具体事物的描述则会产生化学作用。
而林夕每每就能在很多翻烂了的恋爱模版里寻找到新的内容,好的词人除了能善用纯粹细节化的切入之外,也靠的是敏锐的刻画能力。
前几天朋友给推荐了谢安琪的《钟无艳》,里面就有不少依然可读的句子。歌词的定位基本属于"爱上好友"一类痴恋型。这种最怕很直白地说"你看看我的样子""你为什么不爱我"什么的,更怕把那个被写的对象弄成木雕。所以林夕一开场就很聪明滴说"我怕"。
其实我怕你总夸奖高估我坚忍
其实更怕你只懂得欣赏我品行
其实我怕你的好感基於我修养
其实最怕你的私心亏准我体谅
------两个都是明白人,那个男更是装糊涂的高手,这样一写,事实上的互动就出来了。
其实我想间中崩溃脆弱如恋人
谁在你两臂中低得不需要身份
无奈被你识穿这个念头
得到好处的你
明示不想失去绝世好友
--小心思下的斗智,男人似有得便宜卖乖,呵呵,但是偏偏又不能说他什么,谁都知道朋友或许更长久,但谁又甘心仅仅在爱的时候停下呢
没有得你的允许 我都会爱下去
互相祝福心软之际或者准我吻下去--有点卑微的姿态,还带着一种前面说到的体谅
我痛恨成熟到 不要你望着我流泪
但漂亮笑下去 彷佛冬天饮雪水--痛恨成熟这个心态多令人唏嘘
来去数百字,就把两人僵持在友恋之间难以言状的心态写出来,还有女方时刻渴望失控却又做不到的情绪。
无怪有人会写首《心有林夕》说"多想有个林夕躲在心中描述,感情的起伏和不想掩饰的痛苦",还有人恶搞似的唱"佛洛依德一丝不挂挂念著林夕"。
3
我母亲90年代末看到些MTV总是会说,现在的歌都不像歌,像说话一样。我那时便在想,所谓歌的定义是怎么样呢?很显然,在她的心目里,歌者要引吭而高,内容要慷慨激昂,至少唱歌作为表演本身始终该是个非常态,是要专门腾出时间和空间来进行的。而我们观者姿态永远是要在台下远望,对这个独特行为以一种专注或不专注的样子欣赏。所以它于我们总是少点烟火气,所谓高于生活大概也就这么个心态。
但如今的流行歌曲并不是这样,也并不该就只是这样。至少对许多人来说,那些痛哭过的长夜,那些踯躅过的街头,一首首描绘着伤情痛悲的歌曲,一个个清澈沙哑的喉咙,是离自己最近的朋友。这些歌就是为了我们某个时刻而存在,为了配合自顾自的浅斟低唱。甚至不需要听得清,不需要听得懂,歌手和歌唱者两个形象在重叠的一刹那,你会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早对你倾诉过这些。
4

十一郎是个人很钟爱的一位词人,因为她一贯入骨的生活感触。有时候不免捉狭地想,如果没有他,张宇现在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台湾这些情歌对歌词依赖貌似更大一点,这是个人感觉。通常在文法上相对更靠近白话,遣词造句也以浅近为主。"你总是心太软/我让你依靠"这种先声夺人的口气想必在不会广东歌里面大行其道。
十一郎的作品基本是给张宇唱,歌词没有刻意强调性别差异,不过女性心态总是免不了的。所以经张宇唱出来以后,使得张自己的形象多少有一些中性。这区别于很多苦情男人的要死要活,反而有些独自绽放悲凉的意思。歌词未必句句佳,沦为口水的可能性总是偏大。当然张宇高亢的嗓音把调子拉起来一点,一些普通的句子能给他唱出点味道来。
十一郎给张宇唱出名的歌很多,歌词变成流行语的倒有一句"都是XX惹的祸"。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粗糙,甚至有点春晚,但如果仔细看过歌词,会品得出其实口气是反讽的,而内容写的更是一个很微妙的话题。
发散一下,围城里有这么一段:
苏小姐胜利地微笑,低声说:'Embrasse-moi!'说着一壁害羞,奇怪自己竟有做傻子的勇气,可是她只敢躲在外国话里命令鸿渐吻自己。鸿渐没法推避,回脸吻她。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吻完了,她头枕在鸿渐肩膀上,像小孩子甜睡中微微叹口气。鸿渐不敢动,好一会,苏小姐梦醒似的坐直了,笑说:'月亮这怪东西,真教我们都变了傻子了。'
不知道歌词与最后这句话有无关系,但总之有过经历的人大抵都知道,在感情交流这方面,性情软件自然是关键,但硬件准备也必不可少。于是很多人多半会选在圣诞夜月明时送花求爱,想着的也是事半功倍。但问题往往也就在这里,到底那个时刻,他/她,或者他们,是爱上了那种气氛还是那个人呢?
自然这不是说十一郎有多深刻,但她很好地找到了这个点。
类似的点还有《走样》这种。
我用着羡慕眼光看着她,轻轻将外衣披在他肩上
那将要见底的杯总是他一回一回添满
他们小小的恩爱其实我,曾经在心里千想万盼
但在你身上我不敢勉强
--就是一个瞬间被抓住,然后的一闪念被打开了,我们可以看得到叙述者这段关系里欲说还休的情结。
其实放远看,十一郎写的大量歌词都是貌似在描绘婚姻生活里的苦闷与冷漠,写得好的有些令人感觉心寒的地步。令人不禁设想如果这些感受都是来自于真实婚姻里的暗潮汹涌,是如何可怕的一件事。
动力火车最早吸引我的不是《无情的情书》更不是《当》,而是电台里播放的一首放在B面的《不只是》,歌词很短很短,但前面几句写得挺有趣。
我们始终各持己见的争执不休里
不过是让两颗心更分歧
怎麽想的非要扭曲了彼此的话语
那里伤心偏往那里去--斗气的恋人可不是总爱把对方的话当做天下最恶毒最锐利的语言么,然后再为此伤心不已。好像本能地证明了对方的蓄意伤害,自己便可以显得痛苦地爱得多一些。
今天无意又搜到一首老歌《对摺》,句子写得很整齐,基本上也是在重复一个片断里的心情,但读完后不禁齿冷。将全文贴一下。
把你的纸条对摺 想分手的字就看不见了
把结婚证书对摺 当初的甜蜜就可以留著
把所有合照对摺 记得的永远都是两个人
把整床棉被对摺 假装那个位子不是空著
把最爱的杯搁著 这上好的茶不该没人喝
把你的信件收著 才不会泄漏这里查无此人
我总是小心听著 也许你突然回来敲敲门
该做的我都做了 只剩承认这些已经发生
其实我知道我们不适合
却还急急抢救气如游丝的快乐
其实我知道你想离开了
你想离开了
这个时候再勉强你对我好太严苛
我心里哭著脸上笑著
我脸上哭著心死了
哀莫大过……,但又偏生得活着。怎么一个纠结了得。可惜的是,为了迁就张宇本身的个性,这首歌的曲子谱得有点摇滚,结果导致这首歌不伦不类地让人无法记住。
《圆谎》则好一点,唱得很温柔:
沉默是久了点 谁该先说再见
虽然我早有了准备 然而矛盾总难免
我以为能实现 让你再快乐点
这些话说到了唇边 忍不住泪流满面
真的很难两全其美 我们已经试过多少回
避开了争辨 却开始了另一种疏远--这个该是很真实的一个尴尬境地吧。
一废话写得没完了,想说的人还有很多包括姚若龙许常德袁惟仁等。不过今天已经没有力气,改日再写吧。


真高兴看到了。先顶贴,改日有时间再来仔细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