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为疯狂钻石原创，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和原文链接，谢谢
聪明的陆川，伟大的艺术幻象大师
有一种叫信号检测论的东西，用来计算人在噪音背景中对信号的辨认能力和辨认标准。这种理论用在心理学里，人对很多对象的感知其实就可以看作是辨别能力和辨别标准两者的混合。比如审美，我们是否欣赏一件艺术品，不是由我们纯净的辨别力决定，而是很大程度上受到辨别标准的影响。而辨别标准是很主观的，受到情绪、奖罚条件、动机、暗示等很多因素的影响。换句话说，辨别标准这个成分很容易被忽悠。
拿电影的艺术性来说，当绝大多数向往艺术的观众对艺术的辨别力不是那么高超时，有时候片子只要有那么一些艺术片表象，再加上很多外部条件的暗示，他们就会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辨别标准，把片子往艺术片那边靠。
所以有时候伪艺术片是很好混的，尤其是短时间内会和真的有艺术造诣的片子一样受好评。就像网上盛传的那个“不完全装B手册”说的那样，什么书都没看过的文盲只要掌握一两个窍门就可以装文青泡妞，同样地，有些其实没什么艺术细胞的导演掌握一两个窍门也就可以拍出看起来十分艺术的电影。
不必非得把片子拍得更艺术，只要在片子里加一些“艺术片元素”，让片子“看起来”更艺术，就保管有人上钩了。很多“艺术片元素”都可以达到这种效果。比如在一部平庸的片子里加进去一段10分钟毫无意义的长镜头；又比如在仍然毫无意义的情况下用每20分钟一段的静止镜头拍片子（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太少没人发觉，太长了别人以为你在拍话剧）；又或者让演员在整部片子里都保持屎拉不出来的表情而且还不说话，尽管这些表情既不赏心悦目也仍然毫无意义，但就是会有很多人说演员的表演够深沉。
这跟最近“大师”频繁涌现的现象也有点类似。真正了解大师干过什么的人毕竟是极少数，所以你只要看起来有80岁至100岁，穿大褂，留山羊胡子，时不时吟几首看起来像古诗的东西，并且假装不经意间抖几则无法证实的逸事以佐证你的名士风范，大多数人就觉得你是个大师了。
我觉得真正优秀的艺术电影，可以深沉，但不应该沉闷，可以平淡，但不应该乏味。但是一部沉闷而乏味的庸碌之作，只要用诸如上面提到的这些艺术片元素包装一下，就可以有足够的迷惑力，让观众把沉闷当深沉、把乏味当平淡了。
这大概可以称为“艺术幻象”。我觉得陆川就是一个艺术幻象大师。
陆川的电影里，有多少是艺术，有多少是艺术幻象？比如陆川爱用的纪录片手法，就让我觉得有那么一点儿为追求艺术而艺术的意思，《南京！南京！》结尾，看到陆川给一帮虚构的人物设置生卒日期时，恍惚间觉得：咦，这不是《魔戒》小说结尾的人类国王编年表吗？我纳闷前面1/3的内容还挺有写实效果的，怎么到了结尾忽然这么魔幻呢？如果片子里的人物都是按真实人物拍的，那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如果是虚构的，那这就有点太作了吧？忽然回想起《可可西里》的结尾，陆川打出字幕来说片中幸存的那位记者最后回京写出了震撼世界的即时报道云云，我一直以为那是真的（因为《可可西里》一直号称有真实人物原型），现在看来它也十分可疑。《南京！南京！》被艺术片元素塞得满满当当，拿摄影来说，要么拿着手摇摄像机使劲晃晕你，要么来个几分钟不换气的长镜头，所有的镜头都提醒你这是“艺术”，至于它们是否符合那段剧情需要，我看不出来。陆川的厉害不在于让镜头晃得有意义，而在于他有本事让观众被镜头晃吐之后一边抹着嘴角残留的呕吐物一边赞“这摄影真是艺术”。
陆川还很会选题，当年拍《可可西里》，选了这么个保护藏羚羊的题材来拍，有人敢说半句不是吗？当主题的意义如此“正确”，对电影本身进行批评时就很难不顾虑重重了。万一被辩护者偷换概念而被扣上“反对保护藏羚羊”的帽子，那可不是好玩的。同样地，对《南京！南京！》电影本身的评论也被淹没在关于电影主题的口水战里。而且这一回的主题比上一次的主题更加不可争辩。即便是在如今爱国狂热相比于去年逐渐冷却的情况下，类似“反《南京！南京！》就是反南京大屠杀”的爱国粪青言论也铺天盖地地出现，很难想象要是赶上去年的爱国狂潮或者更早的反日浪潮，这场口水战会是怎样的一个规模。在关于电影主题的争论上，一方面，批判者很难不被粪青们以“汉奸罪”啐死，而从另一面想，鉴于《南京！南京！》对日军的所谓“美化”，拥护《南京！南京！》似乎也有“汉奸”的嫌疑。于是，从这个角度去评论《南京！南京！》，无论捧还是踩似乎都有变成汉奸的嫌疑，大家都成了汉奸，这还真是有点麻烦。
我们可以看到当年对《可可西里》的评价绝大多数是道德层面的歌颂而少有较纯粹的电影艺术层面的赞扬。“良心之作”——关于《可可西里》，这恐怕是我们听到的最多的溢美之辞。但除非陆川把《可可西里》拍成搞笑片，否则你敢说它没良心吗？同样是说《可可西里》乃“良心之作”的导演彭辉也说过：“电影是‘比较真实’的，生活的真实平淡复杂，而电影需要高潮。”——这算不算是对剥离“不可批判”的主题后的《可可西里》委婉的批判呢？
无论是陆川的选题还是他接受采访时的几乎所有言谈举止都显得他很真诚。真诚的反面好像是噱头。似乎有噱头就是不真诚，只有脚踏实地才是真诚。但是，就像《大唐双龙传》里不世奇才石之轩用佛法统合魔教二派完全相斥的武功而创造出天下无敌的不死印法，我估计现实中应该也有这样的能人可以在不动声色间统合真诚和噱头，然后以真诚为噱头——这是噱头的最高境界。这时真诚只是手段，就像一些广告也可以拍得把人感动得鼻涕横流，但真实目的只是“真诚”地希望你花钱买东西而已。
是的，我总是怀疑陆川在“卖真诚”。此乃捕风捉影，无甚真凭实据。细想起来，我这样神经过敏，是因为当年看了陆川的一个广告：
这是六区正版《可可西里》DVD片头的随片广告，与正片无缝连接，当时看完觉得有些别扭。如果你不觉得这个广告有什么不对劲，那在“卖真诚”这件事上，就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我觉得陆川很聪明，但更多地聪明在电影之外的东西。《可可西里》和《南京！南京！》这样的电影，选好题，加上艺术片元素的包装，再加上真诚的姿态，就很容易让自己刀枪不入。我不认为这些东西有什么恶意，但这些其实都是电影包装和宣传的技术，我只是觉得陆川干的其实是技术活而不是艺术活。这些用技术包装出来的艺术让他赢得无数掌声，但那只是艺术幻象。聪明的陆川其实是一个艺术幻象大师。
写这个帖子，起因当然是看了《南京！南京！》这部电影。对于这部电影，各种角度的讨论都已经很充分，我没有必要再重复了。我对这部电影比较奇特的感受，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诡异”。
我觉得《南京！南京！》是一部很诡异的电影。
主题上，怎么说这都是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可诡异的是真正正面描写屠杀的只有从28分到46分可怜的十余分钟而已，关于日军暴行的绝大部分篇幅都用在日军强奸妇女和找慰安妇上。
细节上，一方面有些细节不可谓不用心，比如战斗场面的镜头学《拯救大兵瑞恩》学了七八成像，音效也不赖。可诡异的是另一方面有些细节也粗糙得吓人，比如演拉贝的演员居然不会说德语，说英语时是原声，用德语与唐先生对话那一段，则连口型都对不上！
人物塑造上，一方面陆川说要把日本人拍成“人”才能跟世界交流，于是花了大量篇幅把角川这个日本兵“还原成人”，可是诡异的是，另一方面却让角川数次声明自己是从教会学校毕业，于是影片又清晰地传达出这个精心刻画的角色只是日本兵的特例。陆川自己也说过是把角川作为特例来塑造的，但我一点也看不出来花了这么大功夫塑造一个特例对于 “把日本人拍成人”有什么作用。如果真是想要把日本人拍成人的话，除了塑造角川这样“善”的特例外，更应该有一些篇幅去挖掘其他那些日本兵“恶”的原因。而《南京！南京！》里，除角川这个特例是“人”之外其他日本兵仍然都是面目模糊的禽兽，仿佛只有“善”才是需要被诠释的战争中的人性，而战争中的罪恶就是无理由的，禽兽就是禽兽，无需解释。陆川在各种访谈里强调自己对日本人人性的刻画，彷佛是一个颇为得意的突破，而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南京！南京！》里真正的日本人形象跟我们以往拍过的类似题材里日本人形象毫无二致，所谓突破又是一个艺术幻象而已。
很不恰当地联想起《蝙蝠侠诞生》中的一句台词：“定义你这个人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我想这对于导演也是一样，作品之外，说得再多，我们也不用太当真，能定义他的，归根结底，还是作品本身。
疯狂钻石
http://www.mtime.com/my/wzcjojo/
http://wzcjojo.spaces.live.com/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和原文链接，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