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沙鸥

(这篇开始发早了，以为杂志早出了，不好意思拉。后来删了，重发一次。)

(过来的同学注意看我的头图哦，一不小心做了40个。。。只好自己天天换着玩~)

    提起中国动画的代表人物，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首先是万籁鸣，其次是特伟。这两个人，前者是中国动画艺术的奠基人，后者则是新中国动画事业的开创者，继往开来，因而享有令名。但是我很想说，有一位动画大师的名字似乎被忽视了，他就是王树忱。
    前几年有一次在家重看中国动画，一天内看了《哪吒闹海》和《天书奇谭》，结果先是为前者再次流泪，而后又为后者笑到断肠——当然，其实《天书奇谭》也有很感人的地方，小时候看也曾哭过，那是结尾袁公被铁链捆缚上天，而仍以一贯厚实镇定的声音(毕克的声音)，对徒弟说“望你好自为之”，蛋生追赶师父，而终被悬崖阻住去路的时候。小时候看这一幕，总以为电影还没有完——儿童是不懂得残缺的。
    这两部动画的导演都是王树忱。
    其实个人觉得王树忱的代表作品应该有三部，除了《哪吒闹海》和《天书奇谭》，还应该加上他担任编剧的《山水情》。《山水情》的总导演是特伟，但我觉得这部电影很大程度仍是一部“王树忱作品”，王树忱的编剧，并不仅仅只是写故事，而是包括每个镜头的画面，动态，意境，美感，本身已经是一个作品，而且，王树忱本来就是水墨画家，对水墨动画意境的把握是他人难比的。而特伟更多的是负责技术和统筹工作(水墨动画是个复杂的工程)。王树忱并不擅长特技，他的《哪吒闹海》也有阿达做特效导演。
    看一下王树忱的三部代表作，风格激荡悲壮如《哪吒闹海》，诙谐幽默如《天书奇谭》，典雅空灵如《山水情》，一个人可以拍出这样三部完全不同风格的动画电影，而且都成为传世的经典，成为“中国学派”不同时期的代表作，这样的动画人怎么可以被遗忘呢？
    1964年，《大闹天宫》下集出世，标志了中国动画的第一个高峰，随后文革开始，中国电影停滞，以神话题材为主的动画片更被视作“毒草丛生”的片种被彻底封存。1973年，文革最狂乱的日子已经过去，中国电影开始有限度的恢复，这时王树忱，严定宪被拉回厂里，拍摄了动画片《小号手》(类似于动画版的《闪闪的红星》)，邱岳峰为大反派、地主恶霸“山中狼”配音，那时美影厂的开场画面都变成了工农兵，这部动画当然没有什么童趣可言，但其动画水准仍然是属于中国动画黄金时代的。
    几年后，这三位个人非常喜爱的中国老电影人，在一部电影里再度聚首，这就是《哪吒闹海》。王树忱担任了导演和编剧，严定宪任动作导演，邱岳峰为东海龙王配音。这不是中国动画的最后经典，但已经是中国动画最后的黄金阵容。

    王树忱以笔名王往编剧了《哪吒闹海》的故事，王树忱绝对是中国动画界最杰出的编剧，《哪吒闹海》改编自《封神榜》一段，将原著中那段黑暗，残忍，没有任何价值评判的故事，改成了一个关于一个孩子的成长，以及他与世界的碰撞，令许许多多的孩子和成年人为之流泪的故事。
    “中国学派”并不仅仅是中国动画的独特美感，更加是其特有的情怀。如果美国的动画片是给孩子看的，日本的动画片是给成人看的，而中国的动画却是孩子也能看，成人也能看，而且可以看到不同的世界。而这一点，几乎就是王树忱一人奠定的。如果说特伟影响了中国动画的风格和形式的话，王树忱则是影响了中国动画的精神世界。
    比如我在童年时看哪吒，莫名的难过流泪；到了年轻时看，看到的是人的成长、成人世界的伪诈与儿童世界的纯真的对比和碰撞；而今天看，则又看到更多。
    《哪吒闹海》那一代，已经是文革之后，各界人才多已凋零，高考的恢复使新一代学子蓄势待发，奋力一搏期望命运的改变。第五代的横空出世还是多年之后的事，而中国老一代的动画电影人们期望再恢复中国动画长片的创作，延续《大闹天宫》的辉煌。
    《哪吒闹海》延续了《大闹天宫》的精神核心，就是反抗，尽管后者是关于一个天才的故事，而前者是一个普通人，更加真实。
    几年前我看到傅聪在书里写道：他一直很疑问：为什么中国人会崇拜龙，这样一个张牙舞爪，残舞不仁的神物？当时便又想起了《哪吒闹海》。
    几千年农业社会的中国，对“天”的敬畏深入骨血，转化为对“命”的臣服，龙是什么？蜿蜒曲折，屡屡泛滥成灾的黄河的化身。龙就是天，是命的代表。你看《哪吒闹海》里李靖要杀哪吒，也说，“天命难违！”
　　而电影里的哪吒，电影外的以王树忱，他们都在对这种臣服的，听天由命的文化，大声说不。
　　五年后，文革后第一代学子出世，陈凯歌与张艺谋拍摄的《黄土地》，翠巧淹没于黄河波涛中，电影结尾，顾青再次回到黄土地，他发现村民都已不在，到黄河边上，他看到一群瘦骨嶙峋的农民，向不存在的龙王爷膜拜求雨。《黄土地》的摄影师张艺谋在当年的创作笔记中，讲到拍摄求雨这场戏时说：我一边拍，一边流泪，所有人都很激动：为这样一片贫瘠的土地，蕴含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而流泪。
　　顾青向他们走去，这时，一个孩子逆着求雨的人流跑出去——那个孩子多像哪吒。
　　一个是老一代人的动画片，一个是年轻人关于家国反思的沉重电影，却殊途同归。
　　中国动画片中的主题，反抗建制，打倒压迫，或者有受到当时政治环境的影响，但是，却只有在中国民间艺术家这里，我们所看到的战天斗地，破旧立新，才是这么的健康，真诚，没有一点点造作和腥膻之气。
　　《哪吒闹海》，最后的理想年代的电影，我一直想知道哪吒的配音者是谁，但最后还是无从找到。后来想到也许确实是小孩子的配音，而不一定是由女配音演员来配的。那个童声是那样的清亮纯真，令人永远难忘。两年前我看新拍的木偶片《西岳奇童》续集，当我听到选秀选来的小孩，那毫无童真，满是造作的声音，后又看到小孩的样子，如果我想不对今天的孩子失望，我就只有选择相信这个小小的选秀的结果，也是出于黑幕。

　　而到1983年王树忱拍摄《天书奇谭》时，则又完全换了另外一副心肠，《哪吒闹海》有悲壮色彩，造型美术都极其古典唯美，不乏瑰丽浪漫的幻想场面，而《天书奇谭》的气质则完全草根，想像天马行空，如在造型上面，年画，京剧，绍兴泥娃娃，凡是和民间文化有关的元素几乎都被信手拈来的借用，王树忱还是一位漫画家，他的漫画多用水墨，常从古典文化中选材，但往往立意诙谐，赋予漫画现代意义，《天书奇谭》很像王树忱漫画的电影版。这部电影严定宪没有再参与，严定宪设计的动作京剧功底很深，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仪式般的美感，《哪吒闹海》中三头六臂的哪吒与四海龙王交战，其动作的繁复高难令人惊叹。而没有严定宪的《天书奇谭》，在动作设计上则出现了另外一种味道，没有过于严谨和形式感的动作，而是设计出极为夸张和幽默的动作来，特别是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打斗，简直就是“功夫喜剧”，这正是王树忱的风格。
　　唯一与《哪吒闹海》类似的，是王树忱的改编剧本，电影改编自《平妖传》的部分情节，同样是一部《封神榜》般，想像力奇异，但并无甚人情味的小说，而王树忱的改编，使原来平面空洞的人物，变得真实难忘(毕克、丁建华等人的配音也功不可没)，使原本打来杀去的故事，变得生趣盈然，又不乏感染力。徐克一向以改编原著不拘一格著称，但他所改编的神怪小说《蜀山》系列，个人觉得比起王树忱对古典神怪小说的改编却远远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