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在《围城》中有一段调侃,说科学和科学家不同,后者越老越珍贵,而前者老了就不值钱了。这话很有趣,不过如果把科学换成科幻,这话可就不成立了,老科幻家如威尔斯,凡尔纳,阿西莫夫等固然已名垂青史,而他们的那些老科幻作品同样愈久弥醇,就科幻作品的思想和文学意义而言,在我看来那些早期的科幻作品中的经典,如《弗兰肯斯坦》、《化身博士》、《人猿星球》等等,恐怕至今仍少有作品可以超越。后来这些作品大多被多次改编成电影,虽然其中也有一定的精品,但大多因为其文字小说上的成就太高和风格独具,很难被电影全部还原。
什么是老科幻呢?我想指的是,在今天看来其科学想象已经明显落伍的科幻作品,特别是以工业时代而不是数字时代技术为基础所进行的想像。凡尔纳预言不到载人火箭,威尔斯不了解激光,阿西莫夫预见不到电脑屏显,玛丽·雪莱更想不到会有克隆技术,但这都无损于他们的伟大,这些科幻前辈大师们的作品,以其文学价值,深刻的人文思想和内涵,既使在百年后的今天看来,仍旧卓而不群。
《弗兰肯斯坦》即《科学怪人》是公认的第一篇真正的科幻小说,由英国诗人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写成。电影[我,机器人]里还谈到《弗兰肯斯坦》:“人创造了怪物,怪物杀了人,人又去杀怪物”,这就是向世界上第一篇科幻小说致敬。
玛丽·雪莱,以诗人的优雅和女性的温婉描写了这样一个故事,科学家弗兰肯斯坦创造出一个怪物,怪物在世人的痛恨和仇视下向自己的创造者复仇,最后一同走向末路。玛丽·雪莱写这篇小说时正是工业革命开始之际,科学怪人的寓意无非是科学,这一太过强大,使得人类难以掌控的力量的阴影罢了。这是后来很多艺术家关注的命题,玛丽·雪莱也说:我不希望人们仅把它看作是一个传奇的恐怖故事。

《弗兰肯斯坦》可能是科幻作品史上文笔最优美的小说,故事里,船长,弗兰肯斯坦,弗兰肯斯坦的父母、爱人,他创造的科学怪人,还有怪人所希望亲近的那个家庭,没有一个人物不是高贵而尊严的,然而却都一步步的走向宿命。这个作品其实是田园牧歌时代人们对工业时代的恐惧寓言。
《弗兰肯斯坦》后来多次被拍成电影,但大多沦为恐怖猎奇式的展示,不复原作中优雅古典的味道。1994年的[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是其中较好的一部,但也仅止于视觉上的精彩,电影改编弗兰肯斯坦将被科学怪人杀死的伊丽莎白复活,而丑陋痛苦的伊丽莎白却选择了再次自杀。电影结尾,船长亲眼目睹科学怪人自焚为弗兰肯斯坦殉葬,不再坚持一定要前往北极,当部下问他要去向何方时,他回答:Home。这个“家”,大概也是指工业文明对立面的,人类的心灵家园吧。
如同塔可夫斯基在[飞向太空]中说的:“我们不需要一个新世界,我们需要一面镜子。”
第一部科幻小说难住了很多的改编者,但影史上第一部科幻电影在今天看来却还是相当出色。1902年,魔术家出身的电影导演乔治·梅里爱拍摄了世界上第一部科幻电影[月球旅行记]。这部电影的背后有两位科幻大师的名字:儒勒·凡尔纳,和H·G·威尔斯。

凡尔纳首先写到了月球旅行的故事,他的想法是乘坐炮弹。后来威尔斯也续写了登月旅行的故事,其中还特别提到凡尔纳的登月小说,他的方法是用一种隔绝地球引力的漆(两人都没能想到用火箭,倒是中国有位古人想到了,15世纪中国明代的发明家万虎曾想利用火箭和大风筝翅膀进行飞行,可惜失败丧命。月球上的一座环形山就是以万虎的名字命名的。这段历史也可以说明,中国人并不缺少想像力和科学精神)。凡尔纳的登月之旅因为偏离了轨道没有成功,环绕月球数周后回到了地球,而威尔斯的故事里主人公到达了月球,并遇到了月球人。
梅里爱的电影把凡尔纳和威尔斯的故事综合到了一起,两位大师的小说在今天看来已经很普通,但电影却仍显天马行空,梅里爱的想象力令人叹服,以简单的特效和布景造出了科幻及神话史诗般的效果,电影开始即是“大炮俱乐部”的演讲,大炮指向月球的画面最见功力,在今天看来仍不失为一张出色的科幻题材绘画,登陆月球、与月球人战斗等画面也被梅里爱拍出了精彩的奇幻效果。
儒勒·凡尔纳是科幻史上的第一位开宗立派的大师(也是个人最喜欢的),凡尔纳少年时曾离家出走,想乘船去印度,结果在开船前被抓回家。后来凡尔纳成为一个小说家,而他笔下的世界都是那些遥远的地方:海底,月球,地心,天空,这些都是凭借看书自己想像出来的,他经常为写一部小说而阅读几百部的专门书籍。《海底两万里》的主角尼摩船长是印度人,这大概也与他童年时的某种向往有关。

《海底两万里》是凡尔纳当之无愧的代表作,小说中世外桃源的浪漫,海底种种瑰丽雄奇的景象,大仲马式的侠道恩仇式的故事,东方的侠义与西方的科技的结合,都使小说远远超出了一部科幻小说所能容纳的意义。这是一部海底史诗式的科幻小说。后来潜艇之父西蒙莱克,在他的回忆录的第一句便这样写道:“凡尔纳是我人生的总导演。”
尼摩的意思是“无名氏”,这位船长后来在[特别绅士联盟]中再次出现过,凡尔纳笔下的尼摩,以印度王子的身份留学欧洲,后来试图在英国殖民统治下解放印度人民,失败后心灰意冷,建造了这艘举世无双的潜艇,带着他忠诚的勇士,隐居遁世,流浪世界,帮助所有被压迫和欺凌的反抗者,这个人物堪称科幻史上最令人难忘的角色之一:一个圣雄甘地与格瓦拉的混合体。
1954年迪士尼将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然而大概因为白种人某些可怜的自尊心或者什么商业考虑,这一最精彩的设计在电影中并未出来,尼摩船长被塑造成一个被欺凌的受害者,因仇恨而变得偏执。由此也可知《罗生门》式的否认和美化历史,并不只是东方人的专利。在影片的其它方面尚算出色,但也因为特效水平的原因省略了原著中大部分的精彩描绘,如海底火山的喷发,与鲸群的搏斗等等。

凡尔纳的另一部小说《地心游记》将旅行从海底又搬到了地心,这部小说因可看性远不如《海底两万里》,所以1959年的电影改编并未令人失望,特效以当年的眼光来看相当出色,还加入了一个亚特兰蒂斯城的设计,只是将原著中的穿越地心改成了靠火山喷发原路返回。值得一提的是,凡尔纳时代的科学也认为地心由岩浆构成,但凡尔纳提出了新的假想理论,而且很有说服力。

凡尔纳另一部著名的小说将视角移至天空,《80天环游地球》的电影版本很多,除了皮尔斯·布鲁斯南的经典,几年前成龙也拍摄了一部,那部电影中也有少量的科幻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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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G·威尔斯是继凡尔纳之后的又一位科幻大家,他的科幻代表作就是后来被斯皮尔伯格改编成[世界大战]的《大战火星人》。小说写于18世纪,由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英国抗击来自火星的侵略者,但战争很快演变成末日笼罩,威尔斯的小说有很多讽刺,如写到火星人以人类血液为食的时候,威尔斯也不忘调侃一句:我们也应该知道,人类食肉的习惯,对一只草原兔子而言是多么可恨。斯皮尔伯格在改编时,着重表现了人类在末日到来时,所表现出来的残忍,自私,道德沦丧,这些在威尔斯的小说中都有所表现。[世界大战]最大程度的忠实于了原著。

《化身博士》由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创作,同样是一部老科幻的经典,小说中所写的一个人物的双重身份“吉基尔博士和海德”在西方已成为双重人格的代名词,史蒂文森比弗洛伊德更早探讨这一问题,即邪恶的欲望可以隐藏在一个道德高尚的人的内心中。影片多次改编成电影,40年代的版本曾在中国广泛上映。
柯南·道尔除了创造了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也写过科幻小说《失落的世界》。斯皮尔伯格的[侏罗纪公园]灵感相信即来源于此,第二集干脆就用了[失落的世界]这个名字,当然内容已和原著没有太多关系。电影中只有恐龙,柯南·道尔的原著除了恐龙,还有很多其它的精彩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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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河大桥]与[人猿星球]有何关联?答案是: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原著小说作者:皮艾尔·鲍勒。1968与2001年的两版[人猿星球],结尾都被看作是影史上最杰出的结局之一,其中波顿的结局便是小说的结局:主人公回到地球,发现的第一个警官是一个猴子。其实小说到此还没有完,小说开头写到两位太空旅游者拾到一个太空漂流瓶,于是发现了这个故事。但故事的结尾却是,两位宇航者读完故事,其中一个说:我才不相信!有智慧能讲话的人类?简直是胡扯!说罢摇了摇她的毛耳朵,用她毛茸茸的手操纵飞船离开了——两个宇航者也是猴子,人类的时代已结束了。这个出人意料的结局同样只属于文字,是影像所无法还原的。而老版的结局干脆以一个破败的自由女神像,让观众发现主人公所到的星球即是地球,也同样震憾。
阿西莫夫的《最后的问题》和阿瑟·克拉克的《星》两部经典的短篇短幻,都以不同的角度阐述了科学与宗教的关系,1968年版[人猿星球]对此也有很尖刻的讽刺。两版相较之下,旧版则在原著精神方面把握更好,所以评价更高,新版更贴近原著内容,视觉效果更佳,但电影还是借猿人之口说出:他们(人类)聪明又残忍,没有哪个生物像他们那样古怪而残暴。
小说《猿猴世界》提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猿猴中只有人类这一支得以进化。人类研究猩猩,认为它的生理构造没有任何可以阻碍它说话的东西,惟一的解释是它不想说。小说中调侃到,在人猿星球,猴子也在研究,为什么人类不能讲话,它们的解释是:猴子能够爬树,所以可以领悟到三维空间,而人类的行动局限于地面,他们的世界是二维的,所以智慧无法发展。这段讽刺之极,因为我们今天的科学仍然无法解释,人类的进化力量从何而来(《2001太空漫游》给出的解释是,这种智慧来自于一块宇宙的黑石)。
艾萨克·阿西莫夫是数字时代到来前的最后一位科幻大师,他在他的时代写出了预言机器人发展的史诗系列,他在小说《我,机器人》首次提出著名的三定律。威尔·史密斯主演的[我,机器人]与其说是改编自该小说,倒不如说是改编自这一“三定律”。影片与阿西莫夫的小说已无太大关系,只有苏姗·卡尔文的角色得以保留,但影片精神却是来自阿西莫夫。三定律本质上是一个程序的奴隶制枷锁。《我,机器人》由几个不同时期的故事组成,但主题都是探讨三定律,在最后一个故事里,阿西莫夫也讨论了,如果没有输入三定律会怎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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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眼中的未来,也很快成为下一代人眼中的过去。老科幻让人想起赫尔佐格的[纳粹制造]中一位魔术师说的话:时间只是一个错觉,实际上一切都已经发生完了,所以预测未来是可行的。这句话蛮可怕,虽然也像时空穿梭一样充满了悖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