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好像是当时奥运ZD期间感想的反应。
受一些朋友的影响，最近在家重温了一些经典，正好看到《浪客剑心》(《维新志士的镇魂歌》及《追忆篇》两部)、《黄飞鸿》(前三部曲)、《七武士》这几部电影，非常巧合，几部影片的种种相似，仿佛共同构成了一个特定的时空世界，给人以很多新的联想。当然，其实同类题材或相似的影片还有很多，但这里仅就这三部电影做一对照。
三部电影都是武侠、武士、剑侠片的类型，《七武士》最早，日本战国时代，其次是《浪客剑心》，明治维新时期，最后是《黄飞鸿》，中国清末。但三部电影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处于火枪时代的武打电影，这些电影中剑侠、武士、侠者，都生活在一个即将结束的时代里，这使得他们都具有了一种先天的悲剧感。而其中种种关于历史、文化、政治背景的思考，更是有着很多的相似性，让人感受到历史，以及人性的重合。
《七武士》与《黄飞鸿》
重看《七武士》，新的感受是，黑泽明除了是超越时代的大师，拍过很多越现实层面的电影，同时也是一位入世的大师，或者说，黑泽明其实还是一位日本电影界的鲁迅，看《七武士》，去掉对武士之道的赞美和祭奠，又何尝不是一部日本版的《阿Q正传》呢？
粥粥说，七武士聚首的那一刻，最让人感动。这种感动的力量从何而来？在七武士出现之前，黑泽明描绘的是一幅卑微而残酷的世界，这里有横行的土匪，苟活的农民，无情委琐的市侩，以及骄傲而冷漠的带刀武士。勘兵卫在对农民说无法找齐七位武士的理由时说：这场仗没有名利，除了爱管闲事的人，不会来。而七武士的光辉，正是这个世界的灰暗所映衬的。黑泽明对农民们的描绘入木三分：他们平日逆来顺受，而一有战事，即出动猎杀战败的落单武士以谋利；他们请来武士帮忙，却又怕的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当勘兵卫决定放弃村庄周围的三户房屋之后，便有人挑拔这三户的农民退出队伍；听说马贼要来时他们差点集体上吊，秋收之后马贼没有出现，却又后悔白请了这些“贪吃的武士”；当马贼全部被消灭之后，他们重新回复了田园牧歌的生活，却看不到对死亡过半的武士们有多少感激之情。碧海说《光荣的愤怒》里村民革命一段，把中国人历史上逆来顺受、易受鼓动、见风使舵，见利忘义的种种劣根性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七武士》作为一部武士电影，对日本民族的劣根性的描画，又有什么不同的呢。
也是看到这里才明白，日本民族今日的文明程度之高，并不是历来如此。比如我的家乡哈尔滨，吴清源来哈尔滨时曾说，将来这里会成为中俄日韩之间中转的重要枢纽。我看到过日本人写到现代的哈尔滨，认为这里市民素质很低，诸如夏天遍地都是“光膀汉”，文中又说道：日本战后街上也不少这样的光膀汉，后来经济发展，才渐渐没有了。可见还是文明的发展要有经济的发达作基础。看《无仁义之战》，也可以看到当年日本底层人民的劣根性，丝毫也不逊于中国。
而黑泽明的伟大之处，他并非一味怒其不争的批判这些农民，而是同时也指出了这些愚昧的源头，当片中七武士为农民的狡诈而愤怒时，黑泽明借菊千代之口说出：是的，农民都是愚昧，狡猾的杀人犯，可是是谁令他们这样的？农夫受尽武士阶级的欺凌，不这样又让他们怎么生存呢？我相信这一段三船敏郎的爆发感情其实来自黑泽明。而几十年后的中国人看到这一幕，想到的却是其它。
徐克深受鲁迅影响，早年曾拍过《狂人日记》(《地狱无门》)，《黄飞鸿》对民族劣根性的批判同样深刻。《黄飞鸿》中，邱建国率领的沙河帮，完全是动物性的一群人，无论是国家民族还是普通人的生命，在他们眼里都不如一己享乐来的实在。《男儿当自强》中的白莲教，教主借国难招秤徕信众，教徒愚昧痴狂，“我们的神功把黄飞鸿的雨伞打断了”一段，有着令人心心碎的悲怆感。而《狮王争霸》中的赵天霸更是一个典型的艺术形象，这个北京痞子式的江湖恶霸把欺善怕恶，见风使舵等等特质发挥到了极致。相信徐克与黑泽明一样，这样的描述都不是出自历史，而是对今日的反思。
火枪时代的武者，也是两部电影共有的命题，《七武士》的结尾勘兵卫说：我们还是战败了，胜利的是农民，而不是武士。在四位武士都被火枪打死之后，这句话实际的意义是说，无论什么时候，农民都会永远存在，而武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自幼学习剑道的黑泽明，他所哀悼的是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而《黄飞鸿》却不相同，电影安排功夫高手严振东被火枪打死，临死前说道：“咱们的功夫再好，也敌不过洋枪”。但黄飞鸿并不固足自封，他在目睹洋枪的威力之后便讲：一定要变，因为拳脚是打不赢枪炮的。《黄飞鸿》系列一直赞颂的，都是功夫背后的精神力量，而不是功夫这一技艺本身，正如《狮王争霸》中黄飞鸿所说：“拳脚小功夫，容人大丈夫”，武术说到底只是门手艺，胸怀才最重要。用不用剑，有没有武功都是其次的，关键的是，有没有一颗自强不息的心灵。因此，在我看来，从作品境界上来说，徐克固然不如黑泽明，可从感情而论，徐克则要比黑泽明可爱得多了。
《浪客剑心》与《黄飞鸿》
从历史背景来看，《浪客剑心》与《黄飞鸿》的相似最为明显，《黄飞鸿2男儿当自强》中曾有公车上书的表现，也是中国的变法图强时期，然而最终失败。《浪客剑心》的背景是日本的明治维新时期，同样也是日本民族受到西方威胁和欺凌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里，许多人奋起拯救自己的民族，但他们往往因此走上不同的道路，《镇魂歌》中，绯村剑心与时雨龙魁的决斗，让人想起《男儿当自强》中黄飞鸿与纳兰元述的决斗，同样是怀揣着不同的理想，望着相同的方向。《镇魂歌》中，当年反对维新的彰义队首领时雨龙魁，目睹维新后的种种腐败，坚持革命重新维新，而曾经是维新派中倒幕杀手的剑心，却已经反对这种以暴力流血来追求的虚幻政治理想(这让我想起成龙在《A计划》续集中被要求回国参加革命时说：“我不知道这么多人打生打死之后得到的会是什么”，因此仍然选择当警察救护身边的普通人，这与后来的剑心是很相像的)，他告诉时雨：让这些年轻人为了一个虚幻的理想再去流血，才是真正的背叛。而《男儿当自强》中甄子丹饰演的纳兰元述，也并非真正的反派，他反对革命，是从自己的理念出发，杀英国领事馆参赞，是因为“这里是中国”，不允许外人挑动叛乱。实际上，也是真正的悲剧人物。
这也让我想起风间隼前段时间讲的一段话：我们缺的不是政治敏感性，缺的是对待他人的善意。时时以为自己在反抗暴政的人，恰恰是受政治毒害最深的人。抱着“斗”的心态去跟人打交道，走到哪里你都不会快乐。你要改变中国，与其奢谈那些不着边的政治，不如实实在在从自己做起，从对待身边的人做起。
《浪客剑心》的时代的混乱，使很多有志之士走上不同的道路，西方以舰炮逼日本开国，想来是很多幕府武士反对维新的原因之一。这种矛盾实则到今日仍然存在，在《黄飞鸿》中也用了很大的篇幅来表现这一主题，即如何面对西方文明的侵略性文化，哪些应该反对，哪些应该学为我用，所以第一集中是以西方侵略者为最终对手，第二集中却是批判盲目排外的狭隘民族主义，它所倡导的是理性清醒的态度，而非任何一端的偏执。这是我今日重看《黄飞鸿》时感受最深的一点，这是因为最近的西藏与奥运事件，让我有着类似的感受，面对复杂的境况，中国知识分子也分成不同的派别，海外的知识分子精英多倾向反对西方，国内的知识分子代表反而倾向于反对政府，自我反省，其实他们大多也都没有错，做的事情可能都对，只是角度不同，而这些人往往在互相攻击，敌对，其实正犹如剑心决斗时雨，黄飞鸿决斗纳兰元述，特别让人痛心。
绯村剑心与黄飞鸿两位故事的主角，也分别在激荡的历史转折中不断修正自我，剑心最早是维新派的杀手，杀人无数以求建立新时代，拯救百姓，最后在看到血流成河之后，了解到自己是多么自负和偏激，他在《追忆篇》中对爱人说：我充其量只能做到这样(照顾家庭)而已，我现在才知道，我的剑为何而挥。在爱人死去之后，他铸造了一把逆刃刀，立誓不再杀人。而黄飞鸿则正好相反，是从一个正统的儒家传统信徒，随着时代的转变，接受新的思想，寻求新的道路。一般来说，成就越高的人，往往越容易为自己的成就所累，很难抛弃过往，而黄飞鸿这种重新开始的勇气，其实正是《黄飞鸿》系列所歌颂的最重要价值所在。
《浪客剑心》与《七武士》
虽然都是火枪时代的剑侠电影，但《七武士》与《浪客剑心》的时代相差很远，前者是17世纪的战国末期，后者则是19世纪的明治维新时期。《七武士》的结尾暗示了武士时代的没落与终结，但200年后武士精神其实仍然不死，即使在《浪客剑心》的废刀令和现代之后。
《浪客剑心》的漫画原作者和月伸宏在漫画开篇就曾说：其实他真正崇拜的不是剑心所在的维新派，而是站在剑心对面，与维新派战斗的新撰组。这番话显然是出于感情而非理性而发。反对维新的新撰组是历史的反动，但他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捍卫传统文化尊严的勇气却赢得了日本人的尊重。这让人想起美国南北战争，尽管大部分人理智上都会赞同废奴的北方，但却往往会对代表田园文化的南方，特别是恪守传统军人道德的南方军首领，失败者李将军充满敬意和同情。
《七武士》之后200年，勘兵卫所预感的时代终于到来，然而仍有许多人骄傲的不肯放下手中的剑。再200年后，连美国人也跑来发思古之幽情，拍了谄媚的《最后的武士》。但诚如《浪客剑心》中剑心的师父比古清十郎所说：剑法就是杀人之法，再怎么掩饰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有练武的朋友曾说，现代学习剑道或武术，比在古代学习要好得多，因为以前学的是杀人术，而现在学习的却是一门艺术，一种精神。这句话其实适用于以上三部电影：剑侠、武者的时代虽然都会过去，但精神可以不死，道义可以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