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You did nothing wrong。
她低声嘶吼:No, I survived! 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似的颓然坐下。
他伸手抚摸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她颤栗着避开。
旧情人相见,竟是这般疏离。
杰克·盖斯默受命派驻柏林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与莱娜重逢。战前,作为一家美国通讯社驻柏林办公室的负责人,他与当时的德国助手——已婚的莱娜·布兰特曾有一段情缘。战争爆发前,她选择留在德国。重逢后,她以冷漠颓废和玩世不恭掩饰伤残的内心,刻意拉开彼此的距离。
是什么让莱娜认为幸存是一种过错?亲人们被送进集中营,无一生还,唯有她借助党卫军丈夫的庇护苟且偷生,不能与亲人患难相守,何尝不是一种背叛;丈夫死于六个月前的轰炸,她却独活于世,不能与爱人生死相随,何尝不是一种离弃;柏林沦陷,她割开了强暴她的俄国兵的喉咙,这何尝不是一种犯罪。历经战争浩劫,谁能说自己的良心从未承受困扰与压迫;谁又能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从未越过道德的底线。正如黑与白之间有许多深深浅浅的灰,每一个战争幸存者都有一段讳莫如深的往事,一些连自己都憎恶的过往。
和战后许多德国妇女一样,莱娜也靠出卖肉体来获取食物和生活用品,但她面临的生存威胁不仅于此。
有这样一种不幸,个人的命运被卷入比他强大许多的各种势力间的斗争旋涡,身不由己,无计可施,生与死的转变只需一瞬,存与亡的结局只在他人一念。莱娜的丈夫艾米尔·布兰特(Emil Brandt)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他其实还活着,不过命若悬丝。
波茨坦公告签署在即,各方势力对前纳粹德国的掠夺亦是变本加厉。俄国人把整个的工厂搬回苏联,美国人棋高一着,抢夺和包庇纳粹德国的大脑——掌握核心技术的科学家们。而在表面上,追捕和惩处前纳粹军人的清算行动也在进行。艾米尔作为火箭专家的助手,负责计算三百个工人的卡路里配给,使食物正好供应到他们精疲力竭死去之日,然后换上另一批工人,源源不断,一批又一批。德国战败,火箭专家投靠了美国人,艾米尔成为指控火箭专家的有力证人,美国人欲除之而后快,俄国人遍寻之而不获。
莱娜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艾米尔,对所有人隐瞒真相,甚至杀死企图把艾米尔出卖给苏联人的同居情人——美军司机塔利,并千方百计寻找离开德国的途径。最终,她与调查纳粹罪行的美国军官达成协定,由他们保护证人艾米尔前往法国。结果,艾米尔还是被美国人派出的德国杀手杀死,莱娜活了下来,离开德国,开始新生活。
机场送别之际,杰克希望解开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为什么纳粹会把莱娜纳入“阴云计划”,而她在美军罪行调查办公室的档案又被转走。莱娜终于说出了自己最肮脏的秘密,为了活命,她向党卫军报告了十二个犹太人,用他们的性命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杰克一下子明白过来,莱娜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保护艾米尔,而是为了保全她自己。艾米尔对于莱娜而言,在战争期间,是使身为犹太人的她免于被送往集中营的庇护;在战争结束后,是她期望跟随火箭专家前往美国的跳板;在美国人决定除掉艾米尔时,又是她得以洗脱罪名离开德国的筹码。

这是怎样一个受着强烈求生欲控制的女人!她背弃亲人,出卖同胞,漠视罪行,卖身为娼,舍弃丈夫,利用情人……为了活下去,在所有的当口她做出了牺牲他人、保全自己的选择。她一定犹豫挣扎过,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她承受着双重的痛苦,在出卖与背叛的同时,她也在不断地失去,失去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她幸存了下来,只是不知道,余生会有多少个夜晚在梦魇中惊醒,又会在怎样的内心煎熬下度日如年。或许,会是另一种情况,像那些被包庇和掩盖罪行的德国“好人”一样,在自己的房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影片以黑白胶片拍摄,从服装到配乐乃至取景、剪辑都是四十年代黑白电影的复古。黑白比彩色更凝重、更隽永,光影的交织变幻,细腻凝练,素朴的画面使重点更为突出,某些画面,在定格的瞬间,印象深刻犹如永恒。阴影、光线、黑白灰间的深浅明暗,居然可以表现出凯特·布兰切特面部妆容的层次,少了色彩的干预,反而显出面容的清晰,更易于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向演员的表演。
凯特绝对是影片的灵魂,从外在到内里,她对莱娜的塑造层次分明。优雅的举止,淡漠的表情,时而忧郁躲闪、时而热切明亮的眼神,流露出挥不去的哀与怆,隐藏着猜不透的谜与痛。她环抱双臂,倚墙而立,幽幽地凝眸,明明是无可奈何下的脆弱与卑微,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只有凯特这样亦刚亦柔,在优雅飘逸之外透着些许坚毅果敢的气质,才表现得出莱娜复杂的内心。

一心朝着演技派转型的乔治·克鲁尼,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横看竖看,他扮演的杰克·埃斯默只起到线索的作用,把故事的线头串起来,性格特征不够鲜明,有点脸谱化。托比·马奎尔扮演表面热情和善,其实一肚子坏水的美军司机塔利,天使面孔背后的邪恶气质似乎是蜘蛛侠3的预演,可惜戏份太少,没什么发挥余地。
《德国好人》是一部形式大于内容的电影,隽永不足,回味有余,和某些国产片一味以色彩明丽谋杀眼球相比,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当丢掉花哨的技术,回到故事、镜头和表演本身的时候,电影更接近它的本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