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陈丹青来讲座,讲过后自然有人问他问题,有一段他和听众关于电影的对话如下:
陈:“我个人不喜欢张艺谋、陈凯歌的电影……”(大意)
台下听众:“那您喜欢谁的?”
陈:“比如说贾樟柯……”
(话音未落,掌声四起)
陈:“当然,我更喜欢电视剧。”
(掌声顿消,鼓掌的人面露尴尬)
贾樟柯好象已经成了一个符号,成了中国电影新兴势力的代表,特别是成了中国电影反抗旧势力的代表。
以贾樟柯为代表的第6代电影人的确是被压抑的一代。世界上最权威的三个电影节的大奖,柏林的金熊和威尼斯的金狮张艺谋得了好几个,陈凯歌更是中国唯一一个金棕榈的获得者。
直到贾樟柯有了突破:《三峡好人》去年得了金狮,同时纪录片《东》似乎得到了更高的评价。至于《世界》——这部他口碑最差的电影——已经得到了十几个国际奖项。
贾樟柯的偶像地位由此奠定。他像明星一样出席各个颁奖礼,移动公司找他拍广告,他也跟蔡振华一样喊“我能”……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以大学生为主力的年轻人特别是知识年轻人的推崇,一夜间,捧贾樟柯、贬张艺谋成了这些人群炫耀身份的标志,他们之中有些甚至没有看过贾樟柯的电影。
在中国,第5代控制着影象话语权。他们创造了一系列的符合意识形态和民族主义原则的影响产品(一个例外是张艺谋的《活着》,电影局给了他一棒后他便再也不敢走“叛逆”的路子)。这使他们获得了一种官方认可的主流形象,这使得他们在并没有市场化的中国电影圈取得了垄断性地位(包括他们的民族主义影象内容使他们的作品频频走向世界,并在初期了获得了西方的认可,这在现在已经成了明日黄花,无论张艺谋,还是陈凯歌,他们都不再敢把作品贸然投入西方艺术电影市场。),而且,在中国电影业开始市场化转向之时,也是他们站在了排头兵的位置,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占有着资源。
同他们相比,第6代显然不具有话语权,甚至他们的身份都是模糊的,他们具有的只是媒介身份。跟一个电影爱好者提“第6代”三个字,得到的第一印象肯定是这样的描述:“非法拍摄、非法参赛、非商业、非主流……”,这就是第6代的媒介身份。奇怪的是,大众媒介并没有忌惮于他们的非法身份而不予报道,(没有一家报纸敢为一个杀了人的罪犯歌功颂德)。这也可以看出第6代所受的排挤与压抑并不主要来自于政府权利、司法机构。也就是说,在一个文化自由市场(一个非常不彻底的市场化的市场)里,由于第6代的影象产品并不直接与意识形态、社会主流价值观相抵触,因此他们没有遭受类似意识形态产品的际遇,尤其在现在的电影环境中,他们的“压迫者”实际上是市场话语权的拥有者,说白了,就是第5代。
而媒介是一个天生对矛盾、对抗、斗争感兴趣的家伙。于是在报端、在网络上,都可以看到《世界》票房惨淡、《青红》影院冷清等等报道,与 他们相对的,是《无极》今天又斩获多少钞票、《夜宴》总票房几亿的反调。
媒介的推波助澜,使贾樟柯们得到了一种“边际市场效应”(不管他们的产品占有多少市场或压根没有进入市场),也就是,虽然没有实际的经济效益,但他们获得了一种与主流想对抗的艺术叛逆者的形象。也许他们的作品不左翼、不激进、甚至沉闷晦涩,但这些都不重要,人们通过媒介知道贾樟柯拍的是与张艺谋不一样的东西。在这个大众文化碎片化的后现代文化语境里,“黄土地”与“霸王别姬”已经不可能独揽眼球,就是大片也不可能,你也要允许《疯狂的石头》来分一杯羹。于是,在媒介的助力下,贾樟柯们成功地从亚文化圈走入主流文化市场,他们获得激赏异类的新人类的推崇也就不足为怪了。
但是,我们不能否认的是,在消费主义的大潮下,贾樟柯的最终归宿也肯定是沦落到与电视剧同等的地位,成为大众文化拼图的一块(这是当另说的)。陈丹青无疑是超脱的,他的这种“趋俗”恰恰是他的不随潮流,这也是那些自视清高的艺术叩门者应当有所领悟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