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北京电视台播放的系列纪录片《我们的留学生活——在日本的日子》相信很多人还有印象。那部片子公开发行的是10集,电视台播出的是9集,其中一集因审查未通过而无缘广大电视观众,但是在导演的坚持下,我们还可以从市面上公开发行的VCD里看到完整的《我们的留学生活》。
《我们的留学生活》讲述了几个的中国人在日本的生活,有国内的“高干子弟”虎落平阳;有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初来乍到;有一心要改变家庭命运的父亲的忍辱负重;也有阴差阳错最终在异国他乡流落到角落里的人,等等。一时间,不少观众因为这部纪录片而被感动了。
关于《含泪活着》和其“前传”的具体故事情节,在此就不描述了,因为这个片子还比较容易看到。
《我们的留学生活》的完结篇——《含泪活着》播放的时候,很多观众是“含泪看着”的。我看的时候倒还没有流泪,拉住我媳妇坐下来一起看了一会儿,她好像有点受不了了,倒也没见她哭,我给她讲里面人物以前是怎么回事儿,她越来越诧异,怎么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可以孤身一人在日本打工15年之久,却一次家也不回呢?当时我跟她说,这个父亲要攒钱供女儿去美国念大学,回一趟上海的路费花销太大;其实,这个上海男人在日本是黑户,没有身份,要么被移民局遣送回中国,要么就得过着隐姓埋名半地下的生活;两者相较,当然很多人要选择回国了,至少那里是家啊。但是对这个上海男人来说,家在他心中而已,这也正是《我们的留学生活》里他那一集的片名——家在我心中。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上海男人心中抱定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打工、攒钱、供女儿出国念书、离开原来的环境、改变家族命运,这种逻辑思想贯穿着这个男人的头脑,于是可以不顾一切。
《我们的留学生活》应该有很多人都看过,当年在北京电视台播出的时候,也掀起不小的关注。不过后来,因为这部片子而引出的一系列问题,以至于对簿公堂,使得很多人似乎不再谈及它,更有许多业内人士忙着与之划清界限,生怕受什么影响,此事且按下不表,但由此所想到的,我将另有作文。
说回《含泪活着》,它仍然继续了《我们的留学生活》的风格,大量的跟拍,时不时就拉起来的音乐,以及充满感情色彩的解说。当然,其实最重要的延续,还是来自片子本身所关注的人物和其所反映的现实。我看到这部片子的时候,首先是欣喜,因为多年前看到的人物有了新的消息,颇有些萍水相逢之后杳无音信多年,偶然见又不期而遇的感觉;这正是纪录片所独有的魅力之一,所谓:生活是不曾停笔的编剧,故事总在不断地发生,或大或小,或明或暗,它不同于虚构剧情片的续集,它的主人公不会因为导演好恶或者档期问题而更换,最重要的是,它的主人公从未停止表演自己的角色,就像你和我一样,所以我们更加亲近,因为我们都深知,在世界上最优秀的编剧——生活的安排下,这种不能停下来的表演是多么辛苦而又充满着味道。每想至此,不禁要为那些曾经或正在于我们一起生活着的人们,那些在纪录片里认识的人们,为他们喝彩。
看纪录片就是这样,你必须有能被真实点燃的激情,要能充分浸润在感性的温泉里;但又不能完全被感情俘虏,那将是十分危险且不明智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留学生活》以及现在这部《含泪活着》都有些偏感性,以至于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有些做作,有时候还显得矫情。
但是对于这样的片子,有两个前提我们不能忽略,其一,片子的制作初衷是“有感而发”式的,且不计后果的,导演本身生活在其中,且最开始应该是没有想到获得效益的,这就决定了它的创作不受制于任何既有的体制思维,而基本上遵循着创作者本人的思想性格特质。这就是一般情况下,“专业”和“专心”的差别,我们见过很多很专业的人,这些专业的人可以把技术性的风险和错误一一规避,但不一定能在结论性的问题上令人满意,因为专业需要付出的成本往往不是个人能承担得起的,而基于任何组织和他人的成本投入,都是要求可控和有所回报的,所以很多情况下,再专业的人也只是这类创作上的一个环节而已,至于全局,则是在多种力量和利益关系的制衡下形成的;那么“专心”呢?这种创作往往是有比较明确的提问和结论性思考的,且无论制作程序有多么复杂或是多么简陋,这些思考都能保证其创作方向和性格不偏离,如果中间遇到影响,则要么坚持到底,要么宁缺毋滥。那么由此,我们看到这样三类作品,第一类是够专业的作品,第二类是够专心的作品,而第三类则是既专心又很专业的作品,其高下之分,我认为应该是倒序的,并且严格来说,第一类和后面两类,在特定情况下,不能算是一个序列的,因为专心与否是决定性的。就我所见,专业的作品往往出自专业机构和人士,以及一些有经济实力的在校学生之手;专心的作品则不受任何既有的社会分工差异而影响其存在,我们必须相信在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产生激动人心的作品;既专心又专业的作品就往往出自我们称之为“大师”的那些人手中,这类作品和成就这类作品的人,在很大程度上是幸运的;但是这类作品的一个不幸就是要经受各种稀奇古怪的解读,而太多的人是在这种解读当中体会一些并一定是“大师”原意的东西,所以“大师”都很寂寞。
而《我们的留学生活》和《含泪活着》这类片子的第二个不能忽视的前提是:创作者抱有很强的“广而告之”的愿望,请注意,是很强烈的一种愿望。这个前提是直接源于第一个前提的,也就是“有感而发”,而这两个前后相继的重要创作因素,就决定了这部片子还算是专于心的。但是“广而告之”的愿望太强烈,就容易造成表达上的过于感性和激动,就好像有一个人旅游回来,特兴奋地要跟你说说一路的见闻,你也挺想听的,可是他说的时候总是自顾自,有些不言而喻的东西他也颇有感慨地一股脑儿说着给你,你就会多少觉得听着不是很爽,但总归还是听明白了,更感受到了讲述人的激情。
《含泪活着》作为续拍,只选择了一个人物,我想原因有很多,这种续拍的本身也是生活的策划、编剧造成的。纪录片就是这样,于真实的世界里去记录,它既无界限,又无时无刻不受着各种制约,被拍摄者与创作者之间不存在谁听谁的的问题,他们是合作者;作为一名纪录片的导演(当然除了那些背靠着体制的大树,一贯善于摆布人物的导演),与人交流的本事非常重要,尤其是拍摄那些活生生的人做着一次性的事的片子,当然,也包括那些挖掘人物经历和内心的片子。
小川绅介说,他非要和被拍摄者混到无话不说的地步,否则是决不会让摄影机转动起来的。这话听起来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把握,因为无话不说的标准很难判断,更或者,我们都听说过,两个人要是真的无话不说了,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若真是这样,那摄影机还能拍什么呢?小川显然不会这么傻,他无非是要表明,拍摄人,是需要过程的,并且,功夫大多是在没开机的时候就用出去了。
好像有些跑题,最后追加一句,总体的感觉是,大时代推动下,一些中国人在日本的生活状态,注定被《我们的留学生活》和《含泪活着》记录了下来,无论其效果是怎么样的,它至少完成了一个基本任务,那就是,让历史因为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而变得富于感情色彩,并因此被一些原本忽略或无缘这段历史的人较长久地记住,以至于对这些观众产生或深或浅的影响。
至于《含泪活着》的主人公,他叫丁尚彪,
他妻子相当于守了十几年活寡,她女儿还算争气,已经在美国念了医学;据说丁在上海买了大房子,在日本每天打三份工的日子,终于换来了他一直想要实现的所谓家庭命运的改变,尤其是自自己的女儿。不过,命运,这玩艺儿,很难说啊。
看完《含泪活着》,想起也是在二十世纪,不过是那个世纪之初,中国也有一批人去东洋留学,其中一个带着30万巨款前去的风流公子叫李叔同,他在日本玩音乐、画裸体、演话剧,不经意间就成了近代中国这几个领域里的启蒙者,那会儿有了摄影机,但是还没像DV这么普及,要不然也拍一个《李叔同的留学生活》,应该是个不错的历史资料,有点胡扯了。
李叔同临死的时候写了四个字,喻用在我所看到的丁尚彪身上:悲欣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