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答得这样开始:二十年前,我七岁。
那年的夏天,我在家待的时间比较长,因为老师说在家安全,就让家长把孩子都接回去了。
去上学到底有什么危险呢?我几乎一点也不明白。只记得有一次,我走路去上学,刚出院子大门,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聚集在一起,里面的人向外看着、喊着;而围在外面的人却拼命向里面张望。尽管我不知道这群人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们不是在打架,也不是像我们参加运动会入场式那样的表演。
对小学生来说,该上学的时间不去上学,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家里,这绝对是一种兴奋,但也多少有些无所适从。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听见楼顶上传来轰鸣声,探头出去看,是直升飞机!飞得那么低,以至于我还没有近视的眼睛可以看清楚它下面的一排排螺丝帽。这样的直升飞机,基本每天都会飞过两三次,所以后来我也就习惯了。
再后来,我开始觉得更奇怪了,因为妈妈很久没有回家了。爸爸每天忙忙忉忉地做饭,是做一大堆饭,然后就骑着车送去了。我想我当时肯定是问了爸爸这样的话:妈妈去哪儿了?我想我爸当时肯定也回答了这样的话:你妈加班呢。其实我也习惯了妈妈偶尔不在家的情况,因为她是外科护士。我记得在妈妈病房见过的那些漂亮的护士阿姨,记得其中一个特别漂亮的护士阿姨手把手教我画画…我那会儿知道,她们可能也和妈妈在一起吧。
那段夏天的晚上,一到快睡觉的时候,楼道里总有动静。我偷偷扒开门缝,看见大人们都站在楼道里聊天,烟味儿很大。爸爸把我弄回床睡觉,我却睡不着,总听见夜里有人放炮似的声音。有一次,我大概已经睡了一会儿了,突然醒来发现,在床边,在我家沙发上,都坐满了邻居家的叔叔阿姨。他们还是那么聊天,但没开灯,只是开着房门,借楼道里的光进来。
那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总之是和平常不一样的。
又过了几天,院子里的孩子们都在说大操场上来了解放军。我们几个孩子跑到操场上,看见两辆绿色的卡车并排停在操场一头,旁边是一排双杠,有两个解放军叔叔正在双杠上玩,他们穿着背心,没有戴军帽,看见我们这些小孩儿过来了,他们就和我们说话。说什么早就不记得了,我就记得其中一个和我说话最多,他皮肤黑,眼睛挺大的。
有一天,爸爸骑车带着我去附近一条街道买什么东西。回来的时候,经过一个老四合院门,院子对面就是我经常早上和奶奶吃早点的铺子。在那院子门口,我看见一个光头的老大爷,手里拿着蒲扇,坐在小马扎上,身边围了四五个人,看样子也都是邻居。那位大爷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就开始哭,表情夸张。那是我印象里第一次见胡同里的大爷哭,因为之前对他们这些人的印象总是慢悠悠的,乐呵呵的,摇着蒲扇,要么下下棋,要么冲个盹儿,那天他这是怎么了?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吃完晚饭都去操场上找那些解放军叔叔玩,但是印象里没有大人去接触他们。日子长了,混熟了,我们就进去看看他们的军车,才知道他们吃住都在车里。卡车车厢里面是两排上下铺的床,车里有好多箱子,全是吃的。我隐约记得看见了枪,很长,亮,但印象已不深。
后来我们恢复上学了;妈妈回家了;邻居们又开始说说笑笑,晚上照常睡觉了;操场上的解放军和那两辆军车也不见了;到了晚饭后的夏夜,好多邻居又都带着孩子出现在操场上,他们闲逛,或者打球;而我知道,每天又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了。
尽管二十年前的那段日子在记忆里有些不太一样,但是那些日子里每天晚饭时的《新闻联播》音乐都还会准时响起。在我这样当时还不懂事的孩子的记忆里,有《新闻联播》的音乐响起,每一天就还是一样的;一样会有饭吃,一样会有觉睡,一样会有对学校的抵触,以及一样有太多看在眼里却弄不明白的东西。
二十年了,我很高兴自己不会永远活在七岁,但我也很疑惑我七岁时的那个世界;我肯定那不是一出大人们演给我们孩子看的戏,就像我肯定事实总和我保持着距离。
好多人在信口开河,好多人在守口如瓶,还有好多人和我一样,无从说起。
如果你问我,还记得二十年前的事吗?
我也只能这样说:二十年前,我七岁...
这是我仅有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