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米乐》2004年 导演:颜兰权、庄益增
《无米乐》应该算是我看到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台湾纪录片。看完以后非常兴奋,推荐给了几个朋友,包括一位我认为是学者型的学长,还有我老婆,他们给我的回馈都是无一例外的喜欢这部片子。
记得是谁说过来着?好像是段锦川,说是拍纪录片的人很像是农民,拍纪录片的过程就像是农民种田。这个说法,我想,如果段锦川和颜兰权没有沟通过的话,那就和《无米乐》不谋而合了。我想,日本纪录片导演小川绅介也是一个有类似观点的人,不过他更极端,或者说更无我地把自己和农民搅和在一起了,一头扎在农村搞水稻研究,变成一个“带摄影机的农民”,堪称是纪录片人观止。
按照我们的理解,农民种田是个体力活;再按照“许三多扮演者”的话说,农民种田是他要努力脱离的生活。不错,种田确实是个体力活,农民也确实是这个社会里最纯粹的体力劳动者,但是,不能忘了两件事:其一,农民也是人,是人就不是无情的机器,他们一样有思想,有情趣;其二,我们当中,有几个世世代代都是王侯将相文人巨贾的?我能想到的也就是孔子后人,那还得是嫡传的历代衍圣公,旁系庶出的也免不了耕种锄刨。我们现在仍然有看不起农民的问题,其实那就是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是源于深深的自卑,由此产生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假象”,要掩盖,要把自己和真相对立起来,以示区别。
其实呢,看不起农民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忽视、漠视农民,而这,也正是我在《无米乐》里感受最深的。
《无米乐》里的主人公生活在南台湾农村,这里的农业,按照导演之一庄益增的话说,因为米贱,很多地方都不种水稻了,而这里的阿伯们还在一年到头地种。但是当时,台湾政府已经信誓旦旦要加入WTO了,“入世”的前途是那么充满诱惑,而入世的脚却重重踩在田里的农民身上。不过,《无米乐》里的这些老伯们,显然是“小角色”、“小把戏”,除了大选的时候要拉拢一下;凡事总有利弊,利大于弊就值得做,利是谁的?往往说不清楚;但是弊却往往转嫁于“小角色”、“小把戏们”身上。这样的一个特定时代背景,使得《无米乐》的立意没有停留在农民生活劳苦与诙谐的表面上,而是把我们以往忽视和漠视的那部分农民生活点了出来。
这样来说这部《无米乐》显得好像有些深了,但其实看过片子的朋友们应该不会觉得这是一部闷片,这是《无米乐》取得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全片的时间脉络完全遵循农耕历,整个前期拍摄花费了15个月的时间,光是整理素材场记就花费了将近半年,这意味着什么呢?首先,这是拍农民生活的正确选择,你浮光掠影地拍是肯定没戏的,你不看着插秧灌溉除虫收获,你就不可能真正理解镜头前那些人的生活,这是对拍摄者本身的要求;再者呢,对于被拍摄者来说,他同样需要时间去了解你,防人之心不可无,没有时间的积累,他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害人之心”?他又怎么能放下戒心,在你镜头前面自然活动呢?关系是相处出来的,这一点对纪录片拍摄来说至关重要。我所谓“害人之心”倒不是说怀疑你要杀了人家,作为一种将来可能在大众传播媒体上播放的影像,你没有把真相展示给观众,这本身就是对片中人物的伤害,也是对观众的伤害,除了既得利益,对自己也是一种伤害;没有哪个人会拒绝真诚的、平等的访客,当然,这是指人与人的交流方式,而非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真诚平等的带着摄影机的访客,这也恰恰是做纪录片的风险之一所在,你不能保证把你看到的所有真相都通过镜头与观众分享,所以你要么去找到那些能接受的拍摄对象,要么就像基耶斯洛夫斯基那样选择放弃纪录片这种形式。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是日本电影《望乡》,这是一部曾在文革后的中国社会掀起轩然大波的电影。《望乡》的故事背景、人物剧情都是有着确切原型的,当年美得一塌糊涂的栗原小娟所扮演的女记者与少女时代被迫卖淫归乡后孤苦伶仃的“南洋姐”阿琦婆之间的“相处”就很类似是在拍摄一部纪录片,栗原小娟用的记录工具是纸和笔,而且一开始还是偷偷摸摸的,最终被发现的时候,却由于和阿琦婆婆之间已经有了很好的关系而被接受了。所以说,“相处”对于纪录片人来说,既是本能又是技能。
《无米乐》的导演之一——庄益曾自言就是一个农民,而且还是没有土地的帮农;而另一位导演颜兰权则是有着专业高等教育背景的电影人。这样一个组合,不能说他有着什么必然的意义,但即使是自觉的,也很值得注意。一方面,一些知识分子总爱以良知装扮着自己充满利益权衡的观点,说是替农民说话,其实是借农民说事儿;另一方面,农民本身生活在忽视当中,又因为社会地位、生活压力等原因无力计较太多,更少有机会去质疑一部分人未经农民同意就行使的代言权。而《无米乐》恰恰对上面两个方面的问题都做了正面的回应,用活生生的农民的生活告诉我们一个台湾社会阶层的自强、自立、自尊和无奈。庄益曾坦言,自己在这个片子里是有阶级立场的,非常鲜明。
《无米乐》里,其实还有很多细节值得探讨,比如片子里的昆滨伯几次祈福的场面,台湾习惯叫做“拜拜”(都是四声,不是再见的意思),先是在屋外对着天拜玉皇大帝,这是道教的;然后又在屋里的佛龛前拜如来、观音、弥勒,这是佛教的;最后又到灶前拜灶神君。昆滨伯还非常细致地做着耕田日记,详细记录着每一块地的施肥除虫等历史。还有,煌明伯除了种地之外,还手工制作棉被,一下一下地弹出来,一针一针地缝起来,城里人喜欢这样的纯手工棉被,甚至能销往国外给台湾创汇。还有煌明伯看着地里的一种专门啃噬幼苗的田螺不住叹息,告诉我们那些外来物种是生意人见市场不热就随意丢弃产品的结果。等等,还有很多,包括片子尾声部分,农民上街示威的场面和那一团团无米乐的火焰。
想起《无米乐》男一号——昆滨伯的一句话,他那是站在雨天的稻田里,看样子是台风前夕,对着镜头,他说看见乌云一来,自己心里也像笼上了乌云,要是太阳一出来,自己心里也就放晴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