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要结束的一年,没想到自己会写这么一篇东西;有关很多被贴上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地方该不该收费的问题早有人争论,但也未见有什么改变。收费制——一个税收制度尚不完善的替代品,一旦成为习惯,恐怕会衍生出很多问题。
我写的这篇东西没有讨论制度层面的东西,全是出于感性的表达,不过是希望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所组成的社会、国家,乃至全世界,能一年比一年好,至少要让文明像这午后的阳光一样温暖你我。
即将结束的公元2007年,一次剧烈的大风降温吹走了几日前的阴霾浓雾。每次这样的蓝天一出现,就忍不住要出门去走走。12月30日下午,我和家人从南五环到北五环,为的是去看看圆明园。出门前,看见电视里还在争论该不该重修圆明园的问题。
圆明园的西门稍显冷清,售票处有几个人在买票或者询问价钱,因为我们全家有2007年公元年票,所以径直走进了那第一道大门。
老婆来北京七年了,没有来过圆明园,她显得很兴奋,但还是意外圆明园的荒芜,不禁感慨这里是不折不扣的遗址。我心想,一会儿她若亲眼看见大水法那里标志性的“遗址”定会觉得不虚此行。
走了几百米,眼看前面的小路往右一转就是大水法了,但是我发现从那条小路开始被铁栅栏包围起来,迎面是又一个售票处。我们不得不驻足阅读挂在铁栅栏上的告示,我的气愤与之后的种种想法皆由此而起。
该告示的大意是:大门门票(10元)和公元年票从此往里即告无效,必须另行购买价格为15元(学生5元)的西洋楼景观区门票方可进入那铁栅栏里去。移步再看,铁门旁边的售票处窗口上也赫然挂着收费标准。
与我们前后脚到达这个售票处的人们,大多走到窗口前问了问就转身出来了。父亲想掏钱买票,我坚决不同意,尽管我知道我老婆从没有近距离看见过那里面“标志性的圆明园”,但是我更知道原来的圆明园遗址公园根本没有这样圈地卖票的可怜行为,15元一张的门票决不是一个量的概念,在我心里,这是一种质的变化,犹如一道墙,隔开的不是所谓的什么景区。
我带着家人转向左边的小路,准备往那铺了防渗膜的湖边走。这是身边一对中年夫妇指给我们一条小土坡上的路,说是顺着爬上去,能站在远处隔着铁栅栏看见大水法。这善意的提醒与帮助让我更加无奈,一方面我觉得似乎可以多少满足一下老婆亲眼看看大水法的愿望,而另一方面,我为自己一个中国人来看自家被强盗毁掉的东西时却还要走歪门邪道偷偷摸摸而伤心。
无奈归无奈,我还是扶着老婆爬上了小土坡,
顺着显然有许多人踩过的野路,一路走到了距离大水法一二百米的一堆乱石上面。好家伙,到了才发现,岂止我们,有很多人都聚在这个“免费的观景台”上远眺大水法,而这堆乱石前面就是那不花钱不能进入的铁栅栏。
隔着铁栅栏,我终于又看见了圆明园的脸;当我回头望向站在高处的我老婆,她非常沉默,就那样看着远处的大水法,我不打扰她,转而注意到身边和我们一样没有掏15块钱的那些人。有个人,一直扒着铁栅栏,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还有外地来北京的小学生和家长;有年轻的大学生和拄着拐的老太太。而那铁栅栏里面,旅游团的导游举着小旗带着外地朴实而目光游移的大叔大娘队伍走过;三三两两的游人好奇地在那些大石头上穿梭和拍照留念,等等发生在那里面的一切,在我们这些站在远处隔着铁栅栏的人看来似乎也成了风景。
手里的相机电池已经接近耗尽,我不得不拍完一张后等上一两分钟再拍。当我看见那个小学生背靠在铁栅栏上让他爸爸给他拍照的时候,我的相机却不能连续拍下那一刻的近景。我不知道这个小学生是不是很想进去看,我猜是的;他明白他为什么不能进去吗?我真希望他不明白。
很短的游园,我们沿着湖边往门口走的时候有些沉默。当时我想,我一定要告诉更多的朋友们我的这次游园感受,我愿意这么做。
圆明园遗址,如果它是我们需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如果它是我们从小到大就一再被提醒不要忘记的民族耻辱象征;如果它是留给全人类来反思的历史静帧;请你们——圆明园的管理者们,告诉我,要花多少钱我才能够靠近它?如果前面的那三个如果都成立的话,
那么,在当今盛谈崛起的意识形态下,对于圆明园来说,我们的需求似乎远远大于它能提供和给予的,在这种供不应求的历史时刻,圆明园被记忆、被解读、被转化的种种价值在骤增,而你们——圆明园的管理者们显然大大低估了一座完整的圆明园遗址的价值,你们在铁栅栏门外标出的价格——那区区的15元,让我深深怀疑这价格严重背离价值的背后意义。
当然,我愿意相信你们具备设置第二道收费门的各种合法手续,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失去对此提出质疑的权利。不过在这里,由于我没有深入了解你们的管理内部,且并非做什么专题报道,故此不想涉及什么经济管理问题,而仅仅是借用一些名词来表达我个人的想法。
话接上面,区区15元,管理者们,你们的“低价策略”是为什么呢?如果我们本着一分钱一分货的理念,买了那第二道门票,你让渡给我的使用价值是什么呢?是近距离的拍照留念特权?是攀爬棋上的莫名快感?还是举刀留名在耻辱柱上的变态名利观?抑或是奚落铁栅栏外面那些小气鬼的心理优势?很抱歉,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所以你的“低价策略”仅仅是在利用圆明园的壳儿做本小利薄的可怜小买卖,这不能使我建立和你们之间的任何关系。你们,是替我们管理这片形象记忆的人;而你们也和我们一样需要它,你们不拥有它,就像我们不必去购买它什么一样。
如果我是你们——圆明园的管理者们,我知道被我管理的这片废墟的价值,我一定奉行“高价策略”,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无价策略”;我要让每一个无论多么有钱的人都无从买到一张可以区别于他人的门票。但是,他们和每一个拮据的人或者不愿掏钱的人一样,都有权接近一座完整的圆明园。面对它——圆明园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权享受这种无价的“奢侈”和畅行无阻的平等,因为它是我们的,而且不只是中国人。
最后,我也不得不说,圆明园的管理者们——以管理这片遗址为生的人们,同样面对着遗址外面不远处一两万元一平米的高房价,面对着跑得飞快的CPI,面对着我们也要面对的种种现实压力。我深切地理解你们对改善管理从而改变自身境况的内在初衷,那么,就请不要把圆明园仅仅看成是你们的,它是我们共有,它的任何问题,我们都愿意参与出谋划策,也有权参与,就如同当年那湖底的防渗膜问题一样,没有人是要狭隘地针对你们赖以养家糊口的辛勤劳动,包括我在内。但也请你们理解,圆明园在人们心中的与众不同,它不是你们用铁栅栏围起来一块地方就可以造成什么区别从而增加收入的载体,我们愿意用我们辛勤劳动所纳的税,来维护你们的生活稳定,但前提是,请你们用更加积极和开放的态度替我们管理圆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