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奋斗》被评为“每个80后必看”的电视剧,它富有煽动性的表象符号,如俊男美女的靓丽包装、缠绵悱恻的爱情纠葛、时尚高档的物质消费等。但又显现出与以往偶像剧不一般的特质,用松散的结构表现庸常生活,柔化了矛盾冲突。把琼瑶剧的故事设置、王朔和冯小刚式的京味幽默元素加入其中,使日常生活喜剧化。《奋斗》在把80后的生存状态浪漫化、温情化的同时,又绵里藏针,挟裹了发人深思的残酷现实。《奋斗》也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诸如对励志的理解,对80后对待事业的态度等。冷静地分析和总结这部电视剧,对中国今后的青春励志剧的创作无疑有着重要的意义。
庸常生活的喜剧化
《奋斗》通过松散的结构,表现了80后一代以自我为中心,跟着感觉走的庸常生活。通过具有京味幽默的台词,使这种庸常生活喜剧化,闹剧化,在形式和内容上找到一个比较好的契合点。
《奋斗》结构上类似于相声、小品和冯小刚式喜剧电影的加肥加长,更像情景喜剧而不是连续剧。日常生活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的庸常性,典型理论强调切取生活中最有代表性充满冲突的片段,组织故事,而新现实主义影视理论强调还原生活本身,表现生活的芜杂性和人生存的状态。在《奋斗》中,80后的所作所为是庸常的,没有生死考验,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战天斗地的豪迈举动。表现支离破碎的日常生活,表现一地鸡毛式的情感纠葛,松散的剧情和自由的结构是适合的。
在人物关系的矛盾冲突处理上,《奋斗》由于故事线被弱化,剧中人物只有性格和价值取向的冲突,没有你死我活矛盾斗争及大善大德与大奸大恶的冲突。颇有小品和相声布置故事情境,相互逗乐的味道,也有情景喜剧设套解套细节设置,表现的是一种生活状态,而不是讲冲突激烈的故事,一般电视剧中剑拔弩张的人物冲突也被完全弱化,因此我认为称《奋斗》为“状态电视”也无不可。如情敌之间的关系,没有因为彼此间的横刀夺爱而反目成仇,不共戴天,此恨绵绵无绝期地疯狂报复,而是如小孩玩家家一样轻松,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情敌之间很容易的就相互理解,相互原谅,再次恢复友谊,又成为好姐妹好兄弟。编剧石康认为:“我觉得年轻人,所谓80后的更现实,他不会让仇恨和愤怒留的太多,他很快会找一个非常现实的方法把它解决了。而且我觉得80后关键是他一些最基本的道德观念和上一代人有差别。”
[2]情敌夏琳和米莱、华子和向南、华子和猪头无不如此。而这种情况,在情景剧和小品中出现的频率也很高。
《奋斗》最让80后津津乐道的,就是“耍贫嘴”的台词,那种带有王朔和冯小刚式的调侃,那种有意为之的京味幽默,颇有话剧或舞台剧的风格。由于小品、相声和情景喜剧在中国源远流长,具有极深厚的群众接受基础,特别是“逗”乐,调侃别人以求精神上的平等,自嘲以求思想上的放松。这种台词风格颇受喜欢把话说的离奇、新潮、有创意的现代青年男女的喜爱。导演赵宝刚说:“因为它太没有戏剧性了,不是编织一个很扑朔迷离跌宕起伏的一个故事,人物命运没那么复杂,完全靠生活的一些人物关系和一些话题,还有语言的一些魅力来吸引观众看的。”
[3]我聊举几例来分析。
1剧情:徐志森想见陆涛,陆涛拒斥和诅咒这位素未谋面富翁生父。
陆妈妈:儿子,你亲生父亲要从美国回来了,他在美国赚了很多钱,他想见见你……
陆涛:见面就算了,让他把遗产打我卡里吧。
2剧情:米莱跑去看陆涛路上摔了一跤受伤,米莱作为前女友,对陆涛旧情不断,调侃陆涛也调侃自己,哀怨之情溢于言表。
陆涛:喝点什么?
米莱:我喝可乐。
陆涛:冰箱里有过期的,你喝不喝呀?
米莱:喝,作为你过期的女友我也就配喝过期的可乐。
陆涛:好点了吗?
米莱:别往我这性感的美腿上看,回头口水掉我伤口上了,化脓了我跟你没完啊!
3剧情:杨晓芸逛街,恃宠撒娇。 对白简直就是相声段子里的“逗哏”和“捧哏”。
杨晓芸:今儿咱可说好了,这逛商场可有逛商场的规矩。
向南:说来听听。
杨晓芸:第一,只许看商品,不许看美女,我除外。
向南:成。
杨晓芸:第二,凡是给你向南买的东西,单价不许超过一百块,凡是给我杨晓芸买的东西,单价不得低于五百块。
向南:成。
杨晓芸:第三,不许逃跑,只许跟着我,不能在茫茫人海当中把我弄丢了。
向南:成。
杨晓芸:最后,付帐要主动,知道什么叫一溜烟吗,告诉你,当我老公必须得有眼力价儿,我看商品这眼睛只要一放光,你就得一溜烟地给我去付帐,不能浪费我宝贵的唾沫催你。
4 杨晓芸心怀不满,刻薄地揶揄向南。
杨晓芸:哎哎,你别恶心我行不行?你以为我不知道呢?背着我悄悄摸摸地讨好富家女,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儿的像是脚踩两只船的人吗?你踩着我也就得了,踩人家富家女,想吃软饭。丑八怪不想整容就想当电影明星的,你听说过吗?
北京是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北京白领和金领青年的生活方式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中国生活方向和潮流,大公司舒适气派的办公室、豪华的酒店、浪漫的郊游、奢侈的住宅、另类新潮的LOFT、自我中心主义的80后新新人类、有点虚无颓废色彩的party、再加上京味幽默,所有这些在某种程度上成了“70-80年代新贵”一种身份的标志,可以给外省青年起到某种方向标的示范作用。虽然生活方式不一定人人能得而享之,但这种可供模仿的京味语言可以成为好时尚的中国80后的所爱。因此,《奋斗》台词被摘录在网上传抄,在80后的日常生活被学习和模仿,这是有它的社会心理原因的。
温情浪漫中蕴含的残酷现实
《奋斗》的震撼人心之处,是在于温情浪漫的都市童话中,触及了现实的残酷性,犹如绵里藏针,表面看似柔软万分,但只要被它小心翼翼所挟裹利器所触,则让人痛楚无比。该剧反映了现实社会中的友谊万岁,爱情至上,为心中的梦想而奋斗等内容。但也反映了很多社会现实:盲目的闪婚、友情的背叛、不堪就业压力而自杀、房地产风险、钉子户、京漂一族的艰难……对于这些当今的社会之痛和80后的精神之伤,编导尽管对其进行了温情化的表现,但仔细看来,仍然是残酷无比。
这种残酷主要反映在两个人身上。一是漂在北京的外省女孩露露,为了能在这个梦幻一样的城市中找到自己栖身港湾。他先后依附过三个男人小海、华子和猪头。她在这个城市中找不到自己的身份,不停的随着男人的爱好和需要改变着自己。和摇滚歌手小海在一起时,他成了小海所需要的模特、摇滚青年;和华子在一起时,他成了发廊老板娘、蛋糕店老板,台球厅老板;和猪头在一起时,他就成了泰国菜馆老板娘……他被成名的小海抛弃时,刚好失业,居无住所,流浪街头,几乎无家可归。好心的华子收留了她,在她的央求下,华子盘下了发廊,这才使他有了个栖身之所;但他屡次向华子请求结婚都被搪塞,而她的求婚与其说是为了爱情,毋宁说是为了一张北京的身份证。对她来说,嫁给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帮她在北京生存下去,让她一家人在一起。她的爱情实质上成了交易,拿自己的青春、美貌,交换到自己所要的物质保障。露露的境遇代表了进京打工一族的生之不易,对露露而言,真正美好浪漫的爱情是属于陆涛、米莱、夏琳这些衣食无虞的京城女子,而对外省女子,则是奢侈品。
二是都市女孩杨晓芸,她的现实和虚荣在也很能代表当下一般都市女孩的求偶心理。自己能力有限,却对老公要求甚高。永无餍足的物质需求,虚荣的攀比。希望向南能给自己带来物质上的一切,当向南显示出平庸满足和不求上进时,就不断的施压,让男人不堪重负,感觉婚姻不是爱情的天堂,而是地狱般的折磨。
从女性主义的角度来看,这两类女性实际上是一种传统的夫贵妻荣的思想在作祟。这样的女性是无力的,不自信的,把自己摆在他者的地位,而不是平等的地位。即女人不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是通过婚姻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一切。联系现实生活中京沪一些女孩子,择偶时由要求对方由有房有车升级到还清房贷等现实,让人感觉浪漫和高雅是建立在物质的基础之上,对于在底层奋斗的人来说,浪漫是奢侈品。
可以说,这部电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现实问题,触及了生存的残酷性,是一种清醒的批判现实主义的态度。尽管结尾时为了满足观众的心理需求,让露露和猪头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让华子找到了所爱。也极为牵强的让向南和杨晓芸破镜重圆,但问题是杨晓芸的复婚是因为家人介绍的结婚对象在经济地位上都不如向南,满足不了其虚荣心,才又退而求其次和向南和好。也就是说,杨晓芸跪下来苦求向南复婚,不是建立在对婚姻生活重新认识这个很现实的基础之上,而是在经济方面的权衡再三的基础之上。很难说,假如有一个比向南在经济上更为成功,能满足杨晓芸虚荣心的男人闯入其婚姻生活后,这对看似经历过磨难的小夫妻间的离婚战争会不会风云再起?
编导的认识是非常清醒的,但是由于他们柔情化、诗化现实的创作理念,这种关怀现实的锋芒被温情化剧情遮掩了起来。
又一部琼瑶式的都市童话
《奋斗》,虽然触及了一些现实问题,但称为励志剧是牵强的,虽然充满了大量的80后的文化符号,但离“为80后正名”还是有距离的。它所讲述的,还是一部翻版的琼瑶式的都市童话。
琼瑶剧一般会设置一个“灰姑娘”(男富女穷)或“翻转灰姑娘”(女富男穷)的故事,俊男美女只为爱情而活,一见钟情,三角或多角恋必不可少。故事中的一方总有上层社会的父母亲朋提供生活保障,用不着为生计和工作辛苦奔劳。恋爱方式如出一辙:一个人的时候无休无止地发呆犯傻或自言自语,两人时大段大段说些无论如何肉麻对方都不嫌腻的对白,矛盾爆发的时候泪涕横流,辅以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演员表演时时刻刻都是高潮,剧情多曲折而少起伏,矛盾的解决一般是让三角关系中某一角死掉或离开。
《奋斗》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切近了现实,有所突破,但故事设置还是未脱此窠臼。
《奋斗》具有琼瑶剧都市童话的造梦特征。所谓都市童话,就是编织一种现代都市的生活,完全是建立在子虚乌有的基础上,或者是虽然有可能,但是现实发生的概率极低,低到让观众感觉不可能。首先是《奋斗》中的主人公陆涛,其才学的设置就很虚假:最让米莱惊叹的是能记20多个电话号码,而且是只听一次!这种情况除了极个别数学怪才之外,在现实中存在的可能性非常小。刚出道的大学生,没有任何实践经验,但在精明的与众不同的成功老爸的支持下,一下子就能成为一个投资几亿“法兰克福风情”的项目经理,而养父陆亚迅则在他的嘲讽下帮他解决了有关容积率的问题。后来两个“伯乐”方叔叔和米叔叔又“慧眼识才”,启用他为“田园牧歌”的项目经理,让他操控15亿的资金,凭着他发誓加保重而不断补充资金,到最后终于不可收拾,以折赔2亿转让收场。在现实中,有几个在生意场上久经磨砺的老总会这样视十几亿的资金如儿戏?而且陆涛与众不同,自小就一直对自己看不起的养父直呼其名,而养父也很快乐的答应,酷是够酷的,但是在中国,这种受过高等教育却缺乏基本人伦教养的“逆子”存在可能性在哪里?
主人公陆涛可谓名副其实的吃软饭的:一是吃生父和养父的软饭;二是吃富家女及富家翁的软饭。养父是国家房地产单位的大员,而生父是房地产界的“大鳄”,两个人为了让这个所谓的“有出息的儿子”能在感情上认可自己,一个放下做人的原则为其走关系,一次拜访就为其赢得了八千万!解决了房屋设计的关键问题。而另一个则变着法儿为这个空想家的儿子看似远大,实际上不顾现实的所谓的“理想”买单,而最终被气出大病,生命垂危,想把十几亿的遗产过继给这个争气的儿子时,人家却潇洒的说了声“不”,撇下生身之父在手术台上和死神去博弈,和远渡重洋到巴黎去陪读女朋友了!酷是够酷的,但于情于理如何说的过去?从来不想想自己买车买房和朋友们潇洒挥霍的两千万是谁给他的?谁又能让他挣到这两千万?感恩之心哪里去了?另外,两个富家女米莱和灵珊和又穷又漂亮又有能力的夏琳被他这种“酷样”迷的死去活来。富家女米莱为他提供“心碎乌托邦”,供他和朋友们消遣,为他的消费买单,为他的工作买单,分手后追在身边死缠硬磨,痴情的得了“失恋症”。而小女孩灵珊也对其一往情深,这样的艳福,只怕不是一般的帅哥所能遇到的。这样的80后形象,被80后观众在情感上认可是有困难的。
影片名为《奋斗》,片名带有极强的励志色彩,因此一般观众将其定位在青春励志片。但是纵观全剧,称为青春偶像片是没错的,但要将其归为励志剧是有问题,因为文不对题。
我认为,所谓奋斗,就是通过艰苦的努力,去实现某个人生目标,成功是最好的结果。所谓成功,就是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努力得到了认可,社会地位或社会形象向更高一级的发展。在《奋斗》中,主人公陆涛没有奋斗的目标,甚至因为其特殊的身份用不着奋斗。而只有三个配角在为目标而奋斗:徐志森为了财富而奋斗,为了赢得儿子在奋斗;露露为了户口,为了一家人能在北京团圆而奋斗;而猪头卖盗版书、开公司、开泰国菜馆,折腾着为生活富裕而奋斗。除此之外,其他人很难说有什么明确的人生目标,只是在三角之爱中死去活来的痛苦。陆涛一味的由着性子过自己所谓的“想要的生活”:做工程不顾实际不计成本的追求完美,拒绝徐志森理性的传授商业经验;爱情第一,一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傲慢气势;向南小富即安,对生活没有什么追求,经常玩CS游戏,想着法儿逗杨晓芸高兴,而且饶有兴趣的向灵珊献殷勤。华子倒车、开发廊、开蛋糕店、开泰国菜馆都没有确切而积极的态度,只是在帮助露露摆脱困境,在为猪头的友情所迫……而三个女主人公,夏琳可以为了爱情放弃专业,米莱为了爱情玩儿似的做所谓的经理,而杨晓芸纯粹是一个世俗的势力妇人,清纯可爱的外表下是虚荣攀比,夫贵妻荣的念头,几乎没有自己的事业。
结语
有评论说:“青春的价值在于寻觅奋斗目标,在于努力实现自我。观众从这部电视剧中看到了积极向上、阳光健康的心态,找到了鼓舞人心的情感共鸣。”[4]青春的价值在于奋斗,这是没错的,但是奋斗的目标在于实现自我,这是值得商榷的。奋斗是有目标的,目标应该是有成果作为衡量标志的。如恢复自信,走出自卑的阴影;由怯懦变的勇敢,因此而树立了自己社会形象;取得了经济上或精神上的预期目标;获得了社会的认可等。作为一部励志片,主人公应该克服来自社会、家庭或自身的障碍,战胜大大小小的困难,磨砺了意志,获得了人生经验,达到了预期目标或者至少为预期目标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主人公本身也由弱小变的强大,由幼稚变得成熟。但综观《奋斗》,很难说主人公有什么具体的人生目标,“积极向上”,“阳光健康”因编导所谓的实现自我是虚飘的而大打折扣。
《奋斗》设置了一种生活:缠绵浪漫的爱情、富家子弟的感情纠葛、敢于对成功人士说“不”的酷劲、以及酒吧、名车、LOFT、美女帅哥这些为现代都市青年憧憬的浪漫生活,使现代青年可以在温情而浪漫的情境中寻求到心理的安慰,得到放松。作为一部青春偶像剧,《奋斗》迎合观众,虚构了一种貌似现实,实际上是乌托邦式的生活,与造梦性质的好莱坞商业化类型电影、韩国偶像剧和中国琼瑶剧在功用上殊途同归。
《奋斗》在风格上体现出青春亮丽的色彩,切近现实,但有意淡化或避开比较严肃沉重社会话题,诸如没有强调将个人的价值的实现与社会责任相结合。虽然也涉及了一些社会问题,但无意以批判社会人生作为主旨,弱化了生存竞争的残酷性,化严肃沉重为轻松,富有轻喜剧的色彩。《奋斗》在本质上还是一部言情通俗剧,松散的结构,京味幽默,满足了大众消遣和娱乐的需求,它受到青年人的喜爱,获得商业上的成功是必然的。
[1] 杨晓林(1970-)上海大学数码艺术学院副教授,编剧,复旦大学博士后。
[2] 导演赵宝刚编剧石康演员文章做客聊《奋斗》http://www.sina.com.cn
[3] 导演赵宝刚编剧石康演员文章做客聊《奋斗》http://www.sina.com.cn
[4] 陈菁菁:《从<奋斗>看国产青春偶像剧的创新思路》《中国电视》20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