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什么？这是一个无数人曾经回答过的问题。对于一个政治家来说，战争是政治斗争的延续。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战争就是战争，它意味着妻子失去丈夫，母亲失去儿子，孩子失去父亲。太多的文艺作品，把战争当作是一场狂欢，渺小的个体淹没在了宏大的叙事当中。孰不知，战争的逻辑是反人性的。在战争面前，没有胜利者，它会吞噬所有人的尊严和价值。《雁南飞》，这部五十年前的苏联老电影，用诗一样的电影语言，讲述了一个残酷而动人的爱情故事。在这里，没有波澜壮阔的战斗场面，它只是以人的名义，控诉着战争的罪行。
维罗妮卡和鲍里斯是一对年轻的恋人。电影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在空旷的河岸边嬉戏着，奔跑着，追逐着，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之中，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天空中的大雁悄然飞过，两人久久凝视，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然而突如其来的战争打断了这一切。导演并没有简单的去表现崇高，因为他们都只不过是普通人。尽管很清楚在祖国危难之际，不应该无动于衷，但内心还是有太多的纠结。维罗妮卡放不下自己的爱情，倔强的父亲放不下自己的儿子，而鲍里斯没有豪言壮语，安静的背起包裹上战场。这就是战争中的普通人，那些所谓的崇高都是被后人追授的。当战争野蛮的撕裂了宁静的生活，渺小的人总是无法选择。导演有意识的淡化了这部电影的政治色彩，着墨点在于那些承受战争苦难的普通人。
生长在俄罗斯深厚的文学土壤之中，电影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悲剧感。命运并没有眷顾那些善良，正义，多情的人们，相反，它冷酷的玩弄着这对原本应该幸福的恋人。鲍里斯牺牲在了战场，维罗妮卡被龌龊的小人霸占。好人好报，终究只是我们天真的祈愿。命运总是如同握刀的狂人，尾随着我们的行踪。电影里的维罗妮卡，是一个有血有肉丰满的人物形象。她曾经是一个天真调皮的少女，对爱情充满着渴望。但未婚夫的离去，父母被敌机炸死，沉重的打击让她无所适从，以至于在一个无尽恐惧的夜晚，做出了背叛感情的事。她一直深爱着鲍里斯，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在残酷的战争面前，她实在是太弱小了。她挣扎过，但无济于事。只有多少年后物是人非，她无意间发现了鲍里斯临走时送给她的情书，藏匿在心中的爱情被再次点燃。于是她彻底与过去的自己割裂，选择悲伤但却乐观的活着。尽管电影中的维罗妮卡犯过错，但她很真诚，很善良。这样的情节安排，让女主人公显得很真实，普通的观众才会有情感的共鸣。她和他的爱情在无情的命运和残酷的战争面前，才会显得荡气回肠。
导演卡拉托佐夫是苏联五十年代“诗电影”的倡导者，《雁南飞》正是其代表作。电影里的很多场面调度特别精致，拍的就像诗一样美。在送别那一段，开始是鲍里斯焦急等待的一个特写，接着镜头紧跟着鲍里斯被拉高，逐渐展示出了送别地点的大全景。随后，镜头跟着鲍里斯横向移动，前景中出现了一对对送别的亲人，他们的表情平静，但悲伤掩盖不住。鲍里斯和维罗妮卡并不是孤立的一对，战争造成的分离还有很多很多。电影用这个镜头巧妙的将这对恋人置于了时代之中，电影的主题在这里升华。这时维罗妮卡也赶来了，镜头不断的切换，他们在送别的人群中寻找着彼此。那么近，但却见不到，就像是宿命一般。此刻，一种悲剧感油然而生，紧紧的攥住了每一个观众的心。
电影中最为人称赞的桥段，自然是鲍里斯牺牲时的那一刻。这部控诉战争的电影，并没有多少战场的直接画面，甚至连敌人都没有出现。中枪的那一刻，鲍里斯感到天旋地转。此刻出现大量的主观镜头，情绪式摄影。逐渐暗淡的太阳，旋转的白桦林和鲍里斯心中的幻境叠影在一起。鲍里斯看到了旋转爬升的楼梯，自己和维罗妮卡身着礼服走了出来，美丽的维罗妮卡笑得那么的纯洁，身后是祝福的亲人。伴随着强烈抒情的音乐，影片的悲剧气氛被烘托到了极致。这组镜头大概有两三分钟那么长，将鲍里斯临死的那一刻延长很久很久，正是诗电影的意境。这样的场面虽不见得真实，但却强烈的震撼着观众的心灵。大量的闪回和叠印，也正是对苏联蒙太奇传统最好的注解。
《雁南飞》诞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那时赫鲁晓夫的十二大秘密报告刚刚出台，苏联处在了后斯大林时代的解冻时期。在解冻思潮的影响下，电影不甘于只是意识形态宣传的工具，不再仅仅歌颂英雄们的功绩。导演把镜头对准了那些战争中的普通人。通过普通人在战争中的命运，控诉破坏人类幸福的法西斯战争，从而获得了巨大的共鸣认同。我坚信人类的很多情感是共通的，跨越了种族，阶级和意识形态。50年前的《雁南飞》，作为一部社会主义阵营的电影，却得到了广泛的赞誉，赢得了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奖，轰动了世界影坛。究其原因，不正是对人类尊严和价值的共同认可？当亲眼目睹战争吞噬这一切的时候，谁人不为之动容？
反观现在的很多战争题材电影，往往沉醉于对技术的迷恋。在现代电影技术的支撑下，营造巨大的视觉冲击力，从而让走进电影院的人获得巨大的快感。但是走出电影院之后呢，谁还会再去思考？这样的电影最终会被人遗忘。不要总是以电影是一种娱乐产业为借口。有很多时候，是电影惯坏了大众。人天生有着情感的渴求，只有那些真正以人的名义的真诚之作，才会获得永恒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