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刻意表现,李仁港的才华风格,蕴含在故事的每一个角落。
片头曲还未唱完,开篇2分半钟里,一祯祯旧照片串起宝宝(袁咏仪)和Alex(方中信)从两小无猜、情窦初开到步入礼堂、诞下女儿牛仔这平淡幸福的前半生;宝宝兼职画漫画,且专画童话,《人鱼公主》是她最近的作品;天真浪漫,在Alex的臂弯里度过无风无雨的二十多年的宝宝,突然从丈夫口中听到分手两个字,理由,不爱了。在影片行进不到10分钟的时候,女主人公人鱼公主般的童话世界被硬生生打破。
一度我也想过,是否该原谅Alex。这个廉政公署的高级督察,日夜承受巨大的工作压力和随时经历生死的考验。当他又一次在歹徒的刀下死里逃生的时候,他只想用肢体的温度包围自己,他需要有人解救他,宽慰他,此时他不需要脉脉温情,只需要醉生梦死、危险而狂野的激情,让他沉溺下去,停止思考,放弃冷静,仿佛不再见到日出般感受最后一个夜晚的放纵。
突然失去了生活的全部,宝宝带着女儿,仿佛元神出窍。闺中好友(陈芷菁)是心理治疗师,自己虽然离了婚,面对前夫和其新女友仍能落落大方,笑面迎人,她一度给了宝宝生存下去的希望。然而终究骗不了人,深夜电台节目里突然窜进宝宝耳朵里熟悉的声音,那个大吼大叫要杀尽负心汉的疯癫女子,那个在心理辅导中心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众人面前的女子,正是她引为人生范例的好友。
“宝宝,宝宝她是死撑的……”,女子临死前一句话,撕破了宝宝自欺欺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她的精神濒临崩溃。丈夫与情人带走了女儿牛仔。巨大刺激之下,宝宝举起尖刀,站在大厦顶楼天台,挟持了那个抢走丈夫的女人。
天台上,警察已经准备随时射杀宝宝,律师苦苦相劝,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丈夫面对两个心爱的女子泪流满面。宝宝心里,人鱼公主的童话已经上演到最后一幕,公主已经不能再回到海里,她只有,杀了王子,用他的血,洗净自己的屈辱!然而,当律师要宝宝当着众人的面道出自己的委屈,痛骂那一对男女时,她仍然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问她要什么,她扬起头露出迷茫的笑脸:“我要像从前一样,接我放学;在图书馆垫高书本,在缝隙里对着我笑;睡觉前吻我,我可不可以还睡在左边……我请天父天母和在座各位亲友做证,我张信良愿娶刘宝宝为妻,无论贫穷疾病,至死不离……”举着刀的手已经放下,惊慌失措的情妇奔逃回Alex怀里。那一刻Alex的眼里有那么多的内容,那么深的悔,那么真的痛,而我终于知道,我不会原谅他。
宝宝脸上混合了泪水和幸福的笑,律师伸出手想要拉她回来。镜头俯瞰苍凉的街,我知道,她还是跳下去了。最后一刻,镜头切换到宝宝和Alex结婚时拍摄的录像,嘈杂的人群里,Alex垫起脚看到自己的新娘,用口型比出“我爱你”,镜头止于美丽纯真的新娘大大的特写,那个听到心爱的人说我爱你的宝宝,那个感动到说不出话的宝宝。
袁咏仪是聪明的女孩子,聪明的演员,看她演戏,从来不会让人觉得累或烦闷;而方中信亦是我十分喜欢的,他的性感迷人是内敛的,深郁的,眉眼和嘴角都有着细腻的感情变化,哭戏尤其动人,这部戏里,他演得也是出色的;几番不舍、几番留恋和抵不过激情诱惑的臣服和沦陷,都表现得层次分明。唯有这样,让人不能恨之入骨,才更觉得心酸,回看形销骨立、眼神呆滞的宝宝,才更心寒——他借情妇之口告诉宝宝、告诉观众,他不再爱她了,因为她幼稚,喜欢用琐碎的家务来烦他,忙于家里的大小事务而无暇关心他的工作压力。一度我亦觉得,这个理由亦无可辩驳,男人有他的苦衷。而行至影片结尾,听到宝宝最后那一段话,我终于明白这个借口的可笑在哪里:曾几何时,他爱她,因为她纯真美好,心如童话,把家里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今,他不爱她了,却道她幼稚,恋家,无法体会他的压力。为他保留的单纯美好,成为他放弃自己的理由。女人啊,你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尤其喜欢李仁港的几个表现手法。幻灯片一样出现的泛黄的旧照片代替流淌的岁月,风格多变的配乐代替人物几多变化的心绪,结尾处恍如仙乐的歌剧女声,圣洁而仓惶,幽怨却动人。李仁港的镜头是灰暗的,举目是死寂的街巷,无望的放纵,血腥的惩罚,苍白的救赎;那种压得人无法呼吸的沉重,配合影片的中英译名,血一样红,死一样冷。
你用前半生为我编织人鱼公主的童话,许下至死不渝的诺言,怎么会,怎么能,就这样结束,将我放逐?
我不会原谅,我怎能原谅?
原来,爱比死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