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长笑过咸阳

看到40分钟的时候我还并不喜欢这部片子。在看电影这件事情上我一直缺乏历史同情心。这部电影里面无数没有根据的变焦推拉，现在看来略显做作的表演，以及偏色严重的胶片（这个应该算在技术的帐上）都让我看得极不舒服。中国电影在30－40年代取得的至高艺术成就，以及80年代初欧美电影的水准，都构成了我指摘这部电影的理由。但是看完了这部影片我却觉得这些都可以忽略了。如此具有挑战性的一个主题，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已经是充满了一种莫大的令人敬佩的勇气，《人到中年》这部小说在当时已然是名满天下，这部顶着重重压力的影片出现的恰是时机。无论是对文革后遗症的探讨，对官僚体制的批派，对知识分子无奈境遇的描述都是很有挑战性的，更何况是不留情面地对“马列主义老太太”的辛辣讽刺。无怪这部电影获得了很高的评价。

在我看来，这部电影与其说是在书写人生的无奈，不如说是表现了几个理想主义者如何向现实的屈服。陆文婷败给了官僚体制和自己“孱弱”的身体，傅家杰则是向这个拖累了他的家庭低头。出国的那一对夫妻则是彻底的灰心失望渴望重头来过。说他们是理想主义者是由于那场出国前的长谈，那是怎样的一个精致的段落啊。我惊异于那个年代人们思维的纯洁和理想的热忱。那是仅仅属于那个年代的一种表达方式。文革刚刚结束，国家百废待兴，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历史意义也逐渐彰显。那时一个被指称为一个充满理想、积极上进、热情高涨的时代。那个时代经常有热烈的“全国大讨论”，那个时代的公理、正义和道德评判被提到一个到现在都值得我们缅怀的高度——在这个时候重提这些东西，不禁生出无数别样的感慨。

奠定影片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基调的是片中引用的匈牙利著名诗人裴多菲的那首四段式抒情诗，也算那个年代的文化符号之一。虽然这首诗以及配乐诗朗诵，以及那一段试图拍成MV式的镜头都不见得高明，大多将诗里朦胧的意象赤裸裸地呈现到“点死为止”，但作为抒情段落存在还是颇有效果。作为风格化要素的核心层面，既符合那个年代的审美共识，也将理想主义拔高到浪漫的层面，为此后理想和现实的巨大反差和冲突奠定了基础。

影片中陆文婷着墨最多也最为丰满，傅家杰这个角色尚有性格的立体造型，演员的表演在这个年代看来稍显夸张，不过潘虹和达式常的人物拿捏都很准确，尤其潘虹的一脸倦容真是经典，用上“风华绝代”也不为过，那种千百万知识分子代言人的形象哪里是能随意就能做到的。而自达式常以降其他演员都很准确地完成了他们符号化的性格表达。那个“马列主义老太太”很有趣。影片的时间线也比较大胆地采用了“相框套装”的格式，以闪回情节为主。结尾处理的不甚好，以我看来不如就定在终于醒过来的陆文婷疲惫的一笑上。留出空白，效果反倒更好。

最后说几件八卦，其一是看到mtime的影片资料，讲当时一个去世的穷孩子家里把他的角膜卖给了剧组，感叹剧组态度认真的同时也感叹世态，居然会有这等事情。唏嘘不已。其二是感谢野云陪我看片子，并且在结尾指出：“啊，这个是首都机场1号航站楼啊！”近30年间的浮华瞬间翻过，一边听野云在一旁讲他还是个小正太时候的轶事，一边想起自己也是20多岁的人了，眼前这部曾经承载这父母一辈理想的影片，莫不就是当时他们的写照？忽然又想起同看这部片子时已经早已“人到中年”的父母如数家珍的当年“十大影星”，如今莫说片子，真是连名字都要被我们这一辈忘掉了。也正如他们那个年代的高歌和理想，在我们看来，似乎就如这部老电影，胶片褪色，表演夸张——是他们的回忆，是我们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