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号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看了据称1号内地台湾香港同时上映的“2006年国产爱情文艺片巨制”的大片《云水谣》，以及随后的导演见面会。尹力导演及美女演员李冰冰到场。据导演援引3日新闻联播的报道称，票房已经突破500万。确实势头不错。片子可算很好。然则这个“很好”的判断跟暑期档“疯狂的石头”同样“很好”的判断类似，基于类型片的标准来说，《云水谣》是一部确实不错的影片。
首先说的是“中国式大片”与“中国大片”。在我这里，“中国式大片”指拥有章子怡、谭盾、叶锦添、袁和平中任意元素，以及必备的著名导演、巨大投资、铺天盖地宣传和观众口水和嘲笑的非现实主义A级片，包括《英雄》领衔的《无极》、《十面埋伏》以及《夜宴》，影片质量以几何级数的方式递减，终于到了《夜宴》的令人无法忍受。中国式大片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不约而同地端了艺术片的架子。《英雄》算是最好的作品，而且它除了历史观上的某些问题之外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但是其不靠谱之处在张艺谋非要玩叙事结构，或者是非要向《罗生门》或者《雪山飞狐》致敬，以致观众看不懂反而遭骂，说来说去就数它最冤枉。《十面埋伏》及此后中国式大片的可怕或者倒霉之处在于越发恶劣的观众环境，某些，甚至是大多数观众集体形成的“喜剧暴力”，以《十面埋伏》开始，《无极》的不幸遭遇为甚，到了《夜宴》真是懒得理它了。俗语说“做人莫装B，装B遭雷劈”，话糙理不糙，不要希望中国有什么良好的观众群体，想拍大片挣大钱，就要彻底地来娱乐观众，此娱乐非指《疯狂的石头》那样去挠观众，而是或者如《千里走单骑》那么卖力撒狗血地煽情，或者如《云水谣》这么讲个童话，便是所谓中国大片。说白了就是要把观众忽悠舒服了，那么钱好拿的同时也省得惨遭胡戈胡枪们的恶搞。
所以中国大片便是《云水谣》这样，披着史诗的外衣，围着爱情的围巾，一切向好莱坞看齐。场面要壮阔，历史感要丰富，视觉奇观要出彩并对得起投资，演员要美型，台词要感人，然后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将观众集体催眠，切记千万不要装B，切记切记。
那么《云水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部影片？爱情文艺片。以58分钟处为界可分成两部分，前一部分讲陈坤饰演的陈秋水与徐若瑄饰演的王碧云的相爱和分离，以及彼此的等待，基本不出琼瑶阿姨的框架，还好没有琼瑶电视剧一贯的那么多的狗血。我笑言这俩人换成什么何书桓或者陆伊萍都是可以的，而这个“爱情文艺片”所指便是七八十年代风靡一时的琼瑶系电影，这个大帽子算是没戴错。后一部分则讲李冰冰饰演的王金娣从朝鲜战场对陈秋水一见钟情，追他追到西安以及西藏，还不惜把自己改名为王碧云，终于将陈秋水（此时已改名徐秋水）追到手的故事。王金娣，或者王碧云2的形象塑造还算不错，很是活泼可爱，深明大义以及坚定不移，再加上李冰冰确实长得很养眼，扮相是各种讨人喜欢。大致情节就是一个经典的滥套：A、B两人互相喜欢又不能在一起（甭管啥原因），后来A被死缠烂打的C感动并与之结婚，B拒绝了另一个死缠烂打的D的好意终生等候，然后相见（A、B或者A、B、C或者A、C的儿子与B等各种方式）。同时，不可避免地，所有的人物形象真是符号化和典型化到了极点，等，就等；追，就追；对上眼了就是对上眼了。这不是导演和编剧缺乏创造力，而是故事的模式可能性本身已经被穷尽，所谓创新，或者电影的看点只剩下两点：一是讲故事的方式，二是故事的细节。以这两点来审视《云水谣》，故事的细节还算不错，导演是颇费了心思来构建影片大跨度的空间。凭这一点来说，影片便值得买票去看。何况影片画面质量也是相当的精美，其营造的油画感远远胜过陈逸飞费那么大劲拍的那个怎么看都不靠谱的《理发师》。数字特技用的了无痕迹，也算是不再犯那中国式大片一贯喜欢的显摆的老毛病。
即使做到这样，影片的效果依然就那么样。导演见面会上观众的问题让尹力导演和李冰冰数度说出“你们竟然看成这样看来我是白拍了”、“看来我也是白演了”之类的话。究竟是谁出了问题？是影片还是观众？在我看来，两方都是有责任的。首先《云水谣》视听语言最大的问题在于黑场太多，明显是导演故意为止。我没看过尹力导演其他的片子不知道是否是他的一贯风格，然而在同一场景内多次使用渐隐渐显，甚至每一个镜头都是如此处理，必然是会破坏时空的连续感。部分观众由此跟不上叙事是在情理之中；而观众必须反思的是自己的心态，有多少人在经历了“喜剧暴力”之后反思过自己？有多少人问了问自己是否有独立的观影审美标准和判断力？有多少人想过自己来电影院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和心态？说这些本也是多余，对于需要放松和休息的观众，这都无所谓，如果关注故事本身，那就请继续。只是请集中精力，免得弄得导演如此郁闷。《云水谣》如此通俗白烂的片子若是再出现理解障碍，中国要是出现大师也必然被观众玩死。
所以中国大片要向《云水谣》看齐，就讲一个童话吧。导演可以不诚实，但不能不真实。至少要让观众相信这个故事，而并不是去还原现实。现实的残酷不适合在电影院里被观看。比照张艺谋越加发指的伪善，尹力对观众还算客气，只是玩了点小花招，让陈坤饰演的这个如林毅夫老师这么积极进去的台湾青年被保护的好好的，既躲过了“二·二八”又躲过了朝鲜战场的炮火，既躲过了各种各样的“三反五反”“反右”运动，又成功地在文革到来之前携爱妻成为烈士。尹力说这些不能都拍，否则便是一个八十集电视连续剧了，可《悲情城市》是什么？《霸王别姬》又是什么？甚至《烈日灼人》之类又是什么？这并不构成借口，除非如尹力说的那样，这就是一童话。
如果从症候性阅读的方式来看，《云水谣》还要有趣。王碧云A和王碧云B指称的分别是台湾和上海，而陈秋水指称的却是一个广义的中国，甚至那个姓薛的猥琐男子指称的也是香港，以这些籍贯来读片中的人物关系，便有些特别奇特的结论。特别地是王金娣改名王碧云这一事件，王碧云这一概念能指和所指的扩充，以及这个自我命名的过程和结果，都有趣地昭示了中国当代史上的一些事件。在这种意义上，尹力，或者他的潜意识，带给我的是一种有别于影片叙述的价值判断。而这位执导过《张思德》的导演的小把戏，或者毋宁说是他的小心谨慎，是否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最后再说说表演。这些个符号们的表演并没有太大难度。陈坤依然保持他在琼瑶式影片中的一贯风格，或者说是继续地演谁都像自己。难为徐若瑄这么一个半老“徐”娘还能如此扮清纯罗丽，不由得感叹伊驻颜有术。李冰冰可以打一个高分，就跟某观众所言，她应该在明年百花奖有所斩获。秦汉这次演的人比较猥琐，然则他也是一个抢戏的人，那种根本收不起来的威仪和做派放在这样一个有些猥琐的人物身上，怎么看都觉得怪异。其他不予评论。表演上最大的问题还是假，或者是观众可以接受的假，再换句话说是把人物内心活动外化到观众可以理解的程度，把内心活动和想法用视觉呈现出来，并且确保其意义的唯一性和准确性。后果是即使导演收敛许多，仍是多有夸张，稍弄不好便狗血泛滥。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是雨夜晚餐，然后分别那场戏，哪有那么大人还不知道说话做事的分寸，但是没办法，我们不能要求太高。
所以回到我们的主题上。给《云水谣》的欢呼在于它在类型片上的成功。正如暑假的《疯狂的石头》一般。只是娱乐，就是消遣，所以态度一定要端正。煽情洒狗血可以，切莫装B。如此看来，从《夜宴》到《云水谣》，中国式大片是该叫停了。不知那号称影评人齐声赞的《黄金甲》如何。对于周杰伦的狮子座黄金圣斗士造型以及某些曝光的剧照而言，我实在不敢报以太大的希望。对于刚刚有点厌倦“喜剧暴力”的观众，《云水谣》这等片子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尽管片子里不该笑的地方还有多处笑场。正如某些影评媒体所言，《云水谣》是终结中国式大片的幼稚病。在我看来，即便终结了幼稚病，这片子远远达不到德智体全面发展。但是，这些都不妨碍我们在这个寒冬里牵着女朋友或者男朋友的手，一起来看这部华丽的中国大片。
